“胡晶娘儿俩出事之后我想了很多，我知道不管咋样她俩都回不来了。说实话，我很后悔也很愧疚，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后悔也来不及了。”

钢叔的语气软了许多，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一脸歉意却又带着些许坚定，“可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有自己的理由，有些事儿我必须得做，就算我现在告诉你你也理解不了。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要相信，我不是……”

“不，爷，你误会了。”赵辉放下筷子拿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我不恨你，我只是对你非常失望。”

“为什么？”钢叔也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看着赵辉，“因为我没救她们娘俩儿？”

“其实关于那件事儿，后来我也仔细想过，按照当时的情况你也救不了她们。除了刀刃他老子和他干爹铁胡子，没人能拦得住那畜生，那会儿谁敢出头谁就得死。”赵辉给他们爷孙俩的酒杯添上了酒，然后把酒瓶放在一边，用手捏着瓶底轻轻晃动，“我只是觉得，如果当年你能听听骗子叔的建议，早点把铁胡子处理掉，我亲生父母或许就是最后的受害者，北崖也不会变成人人喊打的土匪窝。”

“你是想说我目光短浅，没有顾全大局？”钢叔皱起了眉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爷，你的大局真的太小家子气了。”赵辉看着钢叔冷冷地回应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钢叔有些急躁地追问道。

“爷，有时候你还没我看得透彻，真的。你的出发点是整个北崖，但骗子叔和复兴团看到的是这座城市的将来，他们是想让这座城市的人活得更好。”赵辉停止了晃动酒瓶，看着钢叔的脸认真地说道，“一个定居点怎么发展，最后发展成什么样，全看首领怎么想，黄东村的事情就是个例子。要是他们……”

“你还知道黄东村的事？”钢叔打断了赵辉的话，表情显得有些惊讶，“你从谁那儿听说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黄东村首领的言行态度，还有他们平时做事的方法，得罪太多人了，所以注定没人愿意冒险救他们。”赵辉端起了酒杯送到嘴边，“换做是骗子叔，假如他遇到同样的麻烦，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去帮他。”

说完，他把杯中的酒一口闷下。

“辉辉，你还年轻，还不知道人心险恶。就算是鬼雄求救，也有可能没人出手。”钢叔焦躁又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太不了解那些从旧世界活下来的老油条了，爷不骗你，他们没你想得那么善良，那些人……”

“是，我是不了解他们，但我愿意相信他们，相信他们会为了大局团结在一起。就算不是为了大局，至少也会为了同利益聚一块儿，因为街道上安全了对谁都好！”赵辉放下酒杯冷笑着反驳道，“至少他们不会像这个茅坑里的人一样，只顾着自己活着，为了抢一口吃的，为了做自己想做的就随便杀人。”

“或许吧……希望那些人最后不会让你失望。”钢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下。

“就算失望，至少他们不会把人命不当回事儿！”赵辉用拳头重重地锤了一下桌子。

钢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东西。

尴尬且针锋相对的气氛，让原本气氛回暖了些许的新年夜彻底变了味儿。赵辉没有继续表达自己的看法，而是转着筷子盯着眼前的菜出神。

每次想到豆豆母女的离世，赵辉心里都会不舒服，但他很清楚就算自己再想念她们，她们也不会死而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向前看，毕竟他人生的路还很长，为了离世的人一直愁眉苦脸也不是该有的生活态度。

但他从爷爷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嘲讽，至少他觉得是嘲讽，嘲讽他幼稚，嘲讽他太容易相信别人。可如果带着善意去对待身边的人也是幼稚，那他宁可就这么幼稚下去。

想到这里，赵辉赌气似的放下筷子起身说道：“我吃饱了，我先回房睡了。”

“嗯，去吧。”钢叔连头也没抬，只顾着给自己倒酒，“明早要我叫你不？”

“不用。”

说完，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赵辉觉得心情很糟，这是他度过的最恶心的新年夜。

实际上丢下爷爷一个人喝闷酒，赵辉心里也很不痛快，但无论如何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也说不清爷爷到底做错了什么，但爷爷对待豆豆这件事的态度，和对其他定居点的看法，让他觉得心里特别不舒服。

就算明天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只看了一眼就喜欢上对方，他也不会忘记豆豆，更不会忘记这份仇恨。

因为有些事情，根本就无法轻易放下。

门外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让赵辉想要远远逃开的世界。他知道爷爷坐在饭桌前独自喝着闷酒，但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赵辉靠着床头坐在床上，听着老人家时不时地长吁短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豆豆母女离世之后，在这个世界上，赵辉也就只剩下爷爷这一位亲人。但爷爷的固执和倔强，仿佛让他看到了一个自己未曾见过的人。他无法接受爷爷对待其他定居点幸存者的态度，相比之下，骗子叔叔独自端掉堕落天堂，并且不放过老弱病残的理由，都比这件事好理解。

为什么爷爷要嘲笑自己带着希望带着善意？难道一定要和身边的每个人都互相提防、互相算计、互相利用，这样才叫做成熟？虽然此刻赵辉心里依然怨恨骗子叔叔当年把他送到北崖生活，但相应的，北崖居民的所作所为，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变成什么样的人。

在爷爷终老之前，赵辉还是需要时不时回到北崖待一天，看望一下他老人家，顺便给他带些物资回来。以现在的心理状态，赵辉根本就不想跟其他人过多接触，他需要独自消化掉内心的愤怒。他决定明天早上回到老城区之后，一个人悄悄待在马蜂窝，或者继续在城市里碰运气，尽量不和大院的人接触。

但门外爷爷的叹息声让他没有睡意，于是赵辉继续靠着床头的靠背，回想着自己最近想明白的事情。

对他来说，大院已经失去了之前的那种亲切感。尽管保姆和其他人对他很好，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好，但他不想再经常生活在那里。

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来，让人明白背后的意思了，很多事情味道也就变了。

不过就算保姆没有说出让他接爷爷来大院过年那句话，没有了豆豆的大院，也不会成为赵辉未来的家。那个曾经让他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定居点，现在充其量只是个备用的落脚点而已。

在北崖之外生活的两个月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但足以让他认真面对某些问题。所以关于给豆豆复仇这件事，不管冷静还是不冷静，经过思考之后赵辉依旧决定完成它，不管需要多久。

在赵辉看来，刀刃没有理由刻意针对他，更不可能是因为喜欢豆豆一时上头、最后恼羞成怒起了杀心。因此赵辉觉得那个混蛋应该只是一时兴起，突然对她有了兴趣，豆豆拼死反抗才造成了悲剧。

所以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算了。

刀刃他老爹人称“屠夫”，是铁胡子最信任的头目。而铁胡子又是刀刃的干爹，正因为有了这两个靠山，那个混账才一直在北崖的高墙里为所欲为。

要是刀刃死了，估计铁胡子心里也应该会不舒服。

即使从匪徒的角度去评价，刀刃也个让人不待见的家伙，只是碍于他老爹和他干爹的身份，很多武装人员才一直由着他乱来。因此赵辉觉得，对于这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北崖、更没有在城市中独自冒险过的废物，他有必要让刀刃意识到，有些事情一旦做错了，就要用自己的狗命当代价。

但赵辉也明白，刀刃平时避开自己，不引起正面冲突，是因为在北崖其他人眼里，他也是个狠茬子。虽然平时“赵小强”看起来很好说话，可实际上北崖所有人都清楚，赵辉是“鬼雄”的养子，是那个杀人狂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动起手来是个难缠的角色。

他大概能猜出刀刃的想法：这件事发生的时候自己不在定居点，事后就算找上门质问刀刃，他也可以找很多理由污蔑豆豆。例如是豆豆主动叫他来家里，或者想用身体换食物，他没有同意，但豆豆母女无理取闹缠着他，结果撕扯之中发生了意外。

自己当时不在现场，居住在同一座楼的农工也不敢出来作证，这样一来自己根本就不占理。非但不占理，而且还会在刀刃面前落下口实，说自己平白无故冤枉他给他找麻烦。

赵辉很清楚，以刀刃狗仗人势的性格，那个连北崖大门都没有迈出过的畜牲，根本就不敢跟自己正面起冲突，十个他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看样子刀刃盯上豆豆之后，他身边有人给他出谋划策，否则时机也不会这么巧：他一晚上没回来，当天晚上豆豆就出事了，就算他第二天天不亮就赶回北崖也没办法救她。

想明白事情的缘由和对方的大概意图，赵辉觉得铁胡子那票人真是太阴险了。他再次意识到骗子叔叔说得没错，这些人都是祸害，就该全部清理掉。

现在赵辉算是把这件事捋顺了，不管是对方的想法，还是自己应该怎么做，赵辉心里已经有了眉目。目前他没必要让那些畜生对自己产生戒备，等人们渐渐淡忘这件事之后，他就找机会把刀刃从北崖骗出来，杀了这个畜生为豆豆报仇。

如果没有机会，就想办法创造机会！

想好计划之后，赵辉起身关掉了灯，在黑暗中脱掉了外套和作战马甲丢在床的另一头，然后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睡着之前，赵辉想起小时候他听过一个传闻。

据说鬼雄一直在暗地里清除铁胡子的手下，那会儿鬼雄刚刚端掉堕落天堂，所以很多北崖的人都相信这个传闻是真的。钻进被窝之后赵辉想起了这件事，他突然意识到不管这个传闻是真是假，自己现在也有能力去做同样的事。

城市里死个人太正常了，只要没有目击者，谁知道那个人是被尸群围了，还是让狼群给啃了？就算尸体上有弹孔，没人看见，也就没人能证明是他赵辉干的。就像传说中骗子叔叔做得那样干净利落，让匪徒不爽却也无可奈何。

抛开“骗子叔叔”这个熟悉的称呼，单论自己对“鬼雄”这个人的了解，赵辉觉得那个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只是北崖的人抓不住骗子叔叔的把柄，才不敢贸然出手跟大院和老渔港敌对。

于是赵辉决定，今后只要在城市里遇到铁胡子的手下，如果情况允许，他会暗地里点了他们，悄悄地清理这些祸害。

因为赵辉突然觉得，如果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是鬼雄的养子，那么他也应该有点鬼雄的样子。就算没骗子叔叔那么强大，他也不能仅仅只是“赵小强”。

丧尸他杀过不少，但人类他没伤害过，之前他也没想要把枪口对准其他人。如果事实真的像骗子叔叔说过的那样，“让一些人消失，很多人就能活得更好”，那么他也要追随那个传奇人物的脚步，暗中保护这座城市中无辜的人。

思想的束缚一旦放开，心理上的约束一旦消失，人的想法就会像六七月的暴雨一样泛滥。赵辉原本是因为和爷爷赌气才准备早点休息，但当他决定沿着鬼雄没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的那一刻，怎么杀匪徒、一次杀几个、遇到什么情况该怎么应对，还有想象出的暗杀他们的过程，这些想法在他脑海里不断闪现。

那些画面不但清晰而且特别真实，甚至会让赵辉产生相应的情绪，使得他越来越兴奋，根本就没有一丝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