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夜,文华殿灯火通明如昼。
御案上堆积的不再是寻常奏章,而是三摞分门别类的证据:左边是靖安王萧玦的密信及布防图泄露初查结果;中间是玄真子收受镇远侯府贿赂的账册与刘管事口供;右边是恒通钱庄的原账册、驿使证词,以及太子萧景珩这三日暗查所得的其他线索。
皇帝没有坐,而是负手立在案前,目光如寒冰,一寸寸扫过这些染着血污、沾着铜臭、写满阴谋的纸页。殿内只有他一人,连心腹太监都屏息垂首立于门外。
许久,皇帝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将至前的低气压:
“传太子、徐阁老、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
四人匆匆入殿时,皆被殿内凝重的气氛压得呼吸一滞。
皇帝将靖安王的密信推到太子面前:“念。”
萧景珩展开信纸,一字一句,清晰念出:
“臣萧玦谨奏:黑风峡之伏,非战之罪,乃人祸。狄人所持布防图,标注详实,非前线将领不可得。经拷问俘虏及军中内鬼,线索皆指向京城。图由二皇子府幕僚转手,经兵部职方司郎中张文远修改掩饰,最终由镇远侯府旧部送往北狄……”
念至此,大理寺卿倒吸一口凉气,都察院左都御史面色铁青。
萧景珩继续念道:
“……更查出,去岁至今,二皇子府与镇远侯府密使往来北境七次,所携非寻常货物,乃精铁、硝石等军需禁品。狄人所用箭镞、刀剑,部分与我朝军械坊制式雷同。此非通敌叛国而何?”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皇帝这才开口,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徐卿,你怎么看?”
徐阁老须发微颤,缓缓跪地:“老臣……无话可说。若证据确凿,此乃十恶不赦之叛国大罪。按律……当诛。”
“诛?”皇帝冷笑,“诛一个皇子?诛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诛这满朝上下,与他们勾连的文武官员?”
无人敢应。
皇帝猛地抓起那叠玄真子的账册,狠狠摔在地上:“再看看这个!构陷皇子师,收买江湖术士,污蔑玉镯为邪器,在宫中装神弄鬼,扰乱朝纲!他们的手,伸得够长啊!”
纸页纷飞,如雪片般落地。
“朕给他们荣华富贵,给他们高官厚禄,他们却用朕给的东西,来挖朕的墙角,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祸乱江山!”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好儿子!”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而出。
殿外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父皇息怒。当务之急,是依证据抓人、审讯、定案,将这一党彻底铲除,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皇帝闭目,良久,缓缓坐回御座,声音疲惫却森寒:“太子听旨。”
“儿臣在。”
“即日起,由你总领三司,彻查此案。涉案人员,无论皇亲国戚、勋贵重臣,一律缉拿下狱。二皇子萧景琛,削去一切封号,褫夺玉牒,圈禁宗人府寒室,非死不得出。镇远侯谢骥,革去爵位,抄没家产,押入天牢,严加审讯。兵部职方司郎中张文远及所有涉案官吏,即刻捉拿。玄真子及所有涉事术士、宫人,一律收监。”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案所有审讯记录、口供证物,每日申时直呈御前。朕……要亲眼看着,这些人是怎么一步步把朕的江山,卖出去的。”
“儿臣领旨!”
“徐卿,”皇帝看向跪在地上的老臣,“你为三朝元老,此事……你也一同监审。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徐阁老深深叩首:“老臣……遵旨。”
当夜,京城戒严。
东宫侍卫、刑部差役、大理寺缇骑倾巢而出,如一张无形大网,罩向城中各处府邸宅院。
最先被破门而入的是镇远侯府。侯爷谢骥似乎早有预料,一身朝服端坐正堂,看着冲进来的官兵,未作反抗,只冷冷道:“老夫要见陛下。”
“侯爷,对不住了。”领队的东宫侍卫面无表情,“陛下有旨,请您去天牢说话。”
侯府上下二百余口,全部被拘。女眷哭嚎,孩童惊叫,昔日煊赫的侯府,一夜之间沦为囚笼。库房被贴封条,账册文书装箱运走,连花园假山都被仔细搜查——据说真从一处密室中,起出了尚未送出的边境地图抄本及与北狄往来的密信残稿。
与此同时,兵部职方司郎中张文远在家中书房被捕,当时他正在烧毁几页文书,被破窗而入的缇骑当场按住。灰烬中抢救出的一角纸片,上面隐约可见“云州”“哨堡”等字迹。
玄真子所居道观被团团围住,这位“高人”试图翻墙逃走,被埋伏的暗卫一脚踹回院中。从他卧房搜出白银五千两、金锭二十枚,以及镇远侯府管事亲笔写的“酬谢书”。
宫中,贤妃所在的钟粹宫被羽林卫封锁。贤妃哭喊着要见皇帝,被太监拦住:“娘娘,陛下有旨,请您静心思过。”
最令人唏嘘的,是宗人府寒室。
当太子萧景珩亲自带人前来宣旨时,萧景琛缩在墙角,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听到“削去封号,褫夺玉牒”时,他猛地扑上来,抓住萧景珩的衣摆:“大哥!大哥你救救我!我是被冤枉的!是舅舅……是镇远侯逼我的!我没有通敌,我没有……”
萧景珩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二弟,布防图上的私印,是你亲手盖的。与北狄交易的账目,是你府上账房记录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么?”
萧景琛瘫软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寒室的门缓缓关上,落锁。从此,这方狭小冰冷的空间,将成为这位曾经尊贵的二皇子,余生的全部。
雷霆清洗持续了三日。
京城大小牢狱人满为患,菜市口天天在押送犯人。朝中人人自危,与二皇子、镇远侯有过往来的官员,纷纷上折子请罪、撇清关系。往日门庭若市的侯府、皇子府,如今门前冷落,连鸟雀都不愿停留。
二月初六,朝会。
气氛前所未有的肃杀。御阶下空了许多位置——那些人都已在狱中。
皇帝面沉如水,缓缓开口:“通敌叛国、构陷亲王、祸乱朝纲——此等罪行,天理难容。涉案主犯,皆已下狱,待三司审定后,依律严惩。朕今日要告诫诸位——”
他目光扫过百官,一字一顿:“为臣者,当忠君爱国,心系黎民。若有人再敢结党营私、祸国殃民,镇远侯、二皇子之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陛下圣明!”百官伏地,声震殿宇。
皇帝顿了顿,语气稍缓:“至于苏锦溪苏先生,遭人构陷,蒙冤受屈,现已查明清白。恢复其皇子师之位,赐金百两,以示抚慰。”
“陛下英明!”
皇帝又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还有一事。苏先生所倡女子学堂,教授医账绣工,使贫寒女子得以谋生,本是善举。”
不少官员抬头,面露讶色——陛下竟主动提及此事?
“然,”皇帝话锋一转,“女子求学做事,毕竟与千年礼法有悖。朕以为,此事当缓行,不可过激。现有榆钱胡同学堂,可维持现状,但暂不推广,不再增设。学生人数,亦不得超过百人。”
他看向徐阁老:“徐卿,你以为如何?”
徐阁老出列,躬身:“陛下圣虑周全。女子学堂既有益民生,可存;然推广过速恐生流弊,缓行乃老成谋国之道。臣附议。”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皇帝一锤定音,“退朝。”
旨意传出,各方反应不一。
榆钱胡同内,孙大娘与陈秀兰松了口气——学堂保住了,虽受限制,但总算有了合法名分。姑娘们更是欢欣鼓舞,她们不懂朝堂博弈,只知能继续学手艺、挣饭吃,便是天大的好事。
明理斋中,苏锦溪接到旨意,神色平静。她早知道,皇帝在清洗二皇子一系后,必然要平衡朝局。打压了激进改革派(二皇子),自然也要约束新兴变革力量(女子学堂)。这旨意看似限制,实则是给了学堂一个“官方认可”的护身符——只要不逾矩,便可安然存在。
至于暂不推广……来日方长。
而朝野之中,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这一手,既狠狠打击了通敌叛国的势力,又适度压制了“女子干政”的苗头,可谓刚柔并济,深谙制衡之道。
只是没人知道,退朝后皇帝独坐文华殿,对着那枚已归还、此刻静静躺在锦盒中的墨玉镯,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只对心腹太监说了一句:
“告诉太子,北境……让靖安王好好打仗。京中的事,朕来处理。”
窗外,春雪初融,滴水声渐沥。
一场雷霆清洗,暂时荡清了朝堂上的魑魅魍魉。
但融雪时节,往往最是寒冷。
而真正的春天,还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