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惊蛰。
北境的捷报早已传遍京城，但真正见到靖安王萧玦本人率军回朝，仍是另一番震撼。
辰时三刻，朝阳初升，南城门轰然洞开。先是一队玄甲骑兵如黑潮般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盔甲与兵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而后是步兵方阵，虽经长途跋涉、血战洗礼，队形依旧肃整，沉默中透着百战之师的杀气。
最后，才是那面猎猎作响的“萧”字王旗，以及旗下那个身披玄色大氅、端坐于乌骓马上的身影。
萧玦瘦了，也黑了。脸颊线条比离京前更加硬朗，眼底有连日征战的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淬炼过的、磐石般的沉凝。他肩头裹着的绷带从铠甲边缘露出一角，暗红干涸，是旧伤。左手握缰的手背添了一道新鲜的刀疤，尚未完全愈合。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欢呼雀跃，抛洒着简陋的彩纸与花瓣。孩子们追着军阵奔跑，兴奋地叫喊着“靖安王！靖安王！”萧玦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脸，微微颔首，却未停留，马速不减，直向皇城方向。
他身后，副将低声禀报：“王爷，陛下已下旨，命您直入文华殿述职。”
萧玦“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街道两旁熟悉的楼阁屋宇，最终落向宫城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得很深的急切。
一个时辰后，文华殿。
萧玦卸甲，着一身简朴的玄色常服，单膝跪于御前：“臣萧玦，叩见陛下。北境战事已平，狄骑主力溃退三百里，云、朔二州暂安。此战斩敌首七千余，俘获三千，缴获战马军械无数。我军伤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
数字冰冷，背后是血与命。
皇帝从御座起身，亲自上前扶起他，目光在他肩头绷带处停留片刻：“辛苦了。伤可要紧？”
“皮肉伤，无碍。”萧玦语气平静，“陛下，臣有一事禀奏。”
“说。”
“黑风峡之伏，臣已查明，布防图泄露源头确在兵部，经手者职方司郎中张文远已招供，背后主使乃镇远侯谢骥。侯府与二皇子府勾结，私售军需禁品予北狄，交易账目、往来密信，臣已悉数追回，现封存于兵部，请陛下查验。”
皇帝颔首：“此事太子已查实，涉案人等俱已下狱。你做得好。”
萧玦顿了顿，抬眸：“臣另有一事不明，望陛下解惑。”
“讲。”
“臣离京前，曾留密信与证物，言明二皇子有遭人构陷通敌之险。此信……陛下可曾收到？”
皇帝沉默一瞬：“收到了。”
“那为何……”萧玦话未说完，但眼底的疑问已清晰。
“为何仍让流言四起，甚至让你在北境陷入绝境？”皇帝替他说完，缓缓走回御座，坐下，“朕若早早动作，如何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如何能拿到镇远侯通敌卖国的铁证？又如何……能看清朝中哪些人是忠，哪些人是奸？”
萧玦垂眸，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皇帝看着他：“你怪朕？”
“臣不敢。”萧玦声音低沉，“只是……那些因此战死的边军将士，那些被卷入构陷的无辜之人，他们的血……”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皇帝打断他，语气转厉，“镇远侯一党已被连根拔起，二皇子永禁宗人府，所有涉案官员正在严审。此案过后，朝堂将清，边防可固。这，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萧玦沉默。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铜漏滴答。
许久，萧玦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近乎克制的什么：“陛下，臣……离京数月，京中诸事，可有……异常？”
皇帝抬眼看他：“你想问什么？”
萧玦抬眸，直视皇帝：“臣想请问——苏锦溪苏先生，现在何处？”
终于问出来了。
皇帝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就这么急着问她？”
“苏先生乃皇子师，教导太子、诸皇子，关乎国本。臣……关切国事，理所应当。”
“好一个理所应当。”皇帝靠回椅背，指尖轻敲扶手，“她很好。如今正在明理斋授课，一切如常。”
萧玦却敏锐地捕捉到皇帝语气中那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一切如常？臣离京后，京中流言四起，有说她‘妖术惑主’，有说她‘干预朝政’……陛下，当真一切如常？”
皇帝与他对视良久，终于缓缓道：“她是被构陷过，也曾在静思堂暂居了三日，以便查验。但如今已水落石出，恢复原职。”
静思堂。暂居三日。查验。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进萧玦心里。
他面色未变，但眼底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周身那股刚从战场带回的、尚未散尽的杀气，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构陷她的人……”
“玄真子已下狱，镇远侯府涉案管事招供，幕后主使亦已伏法。”皇帝语气平淡，“此事，已了。”
已了？
萧玦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他想起离京前夜，苏锦溪平静地说“我答应你”，想起自己那句“等我回来”。他以为留下暗卫与令牌，便能护她周全。却没想到，她还是被卷了进去，被软禁，被查验，被当做棋子摆在朝堂博弈的棋盘上，任由那些魑魅魍魉泼脏水。
而他，远在北境，生死一线，竟毫不知情。
“陛下，”萧玦声音沙哑，“臣……想去看看她。”
皇帝凝视他片刻，摆摆手：“去吧。她也……该见见你了。”
萧玦躬身：“臣告退。”
转身，大步出殿。玄色衣摆带起一阵风，冷冽如北境的雪。
皇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良久，才对身侧太监道：“传朕口谕给太子：靖安王回京，情绪不佳。让他……多留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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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玦没有立刻去明理斋。
他先回了靖安王府，沐浴更衣，处理了堆积的军务文书，又召见了几位留守的幕僚，了解这数月来京城发生的所有细节。当听到“玄真子当殿作法”“玉镯被收”“静思堂软禁”时，他指间的笔杆“啪”一声折断。
幕僚噤声，垂首不敢言。
“继续。”萧玦声音平静，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温骤降。
待听完所有，已是午后。萧玦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未带随从，独自骑马入宫。
他没有直接去明理斋，而是先去了文华殿偏殿——他需要查看玉镯查验的全部记录。当值的太监不敢阻拦，奉上那叠厚厚的卷宗。
萧玦一页页翻阅，面色越来越沉。验镯三日的详细记录、孙仲景每日的脉案、徐阁老的对答记录、甚至那些对苏锦溪饮食起居的取样查验……桩桩件件，记录在案，冰冷无情地还原了那三日里，她是如何被放在聚光灯下，任由各方审视、猜忌、验证。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皇帝那句朱批上：“苏先生体质强于常人，乃勤练之果，非妖异。”
勤练之果……非妖异。
萧玦合上卷宗，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他将卷宗交还，转身，向明理斋走去。
春日的宫道两旁，柳枝已抽出嫩芽，桃花初绽。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与这肃穆的宫城格格不入。
明理斋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讲课声，是苏锦溪的声音，平稳清晰，正在讲解着什么。
萧玦在门外驻足片刻，抬手，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