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理斋内空无一人。
萧玦推门而入时，只看见满室午后的阳光，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黑板上的字迹尚未擦去，是《战后民生恢复五策》的提纲。几张课桌上还摊着未收起的纸笔，墨迹已干。
他怔了怔，退出来，问院门外值守的侍卫：“苏先生呢？”
侍卫躬身：“回王爷，先生今日授课提前结束，说是去文华殿偏殿整理些教案，约莫半个时辰前走的。”
偏殿。
萧玦转身，向文华殿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
文华殿西侧的偏殿，原是存放历年经筵讲章、史书典籍之处，平日少有人来。苏锦溪成为皇子师后，皇帝特许她可在此查阅资料、备课休憩，算是她在宫中除明理斋外的另一处落脚点。
此刻，偏殿内很安静。
苏锦溪正站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前，踮着脚试图取下最上层的一卷《永州府志》。她今日仍是一身青布衣裙，发髻简单绾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连发梢都染上了暖意。
她够了两下，没够着，正想搬个凳子，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臂——玄色衣袖，手背上一道新鲜的疤痕还泛着浅红——稳稳地替她取下了那卷厚重的志书。
苏锦溪动作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站着，听着身后那人有些急促、又强行平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混合着墨香与尘埃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战场的铁与血的气息——那是她已经数月未曾闻到的、熟悉的味道。
“王爷。”她缓缓转身，抬起眼。
萧玦就站在她身后，很近。他比她记忆中瘦削了些，脸颊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还残留着北境风霜刻下的痕迹。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她，里面有太多她读得懂、又读不懂的情绪——后怕、愧疚、心疼，还有失而复得般的、竭力克制的炽热。
他手里还拿着那卷《永州府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偏殿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以及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萧玦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其轻缓地、近乎小心翼翼地触上她的脸颊——仿佛在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幻影。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的茧，拂过她颊边时，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颤栗。
“你……”萧玦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受苦了。”
苏锦溪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里虽被衣物遮掩，但她能看出包扎的轮廓，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金疮药气味。
“你的伤……”
“无碍。”萧玦打断她，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紧握。
他的掌心很烫，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觉得疼。但苏锦溪没有挣开，只是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空荡荡的，那枚戴了许久的墨玉镯已不在那里，只留下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连累你了。”萧玦低声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的痛苦。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圈淡淡的痕迹上，眼底暗流翻涌，“我答应过要护你周全，却让你在京中……受这样的委屈。”
苏锦溪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忽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得多，却异常坚定有力。
“你平安就好。”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北境安了，将士的血没有白流，朝堂的蠹虫也清了。至于我——”她微微弯了弯唇角，“不过是验了三日镯子，睡了三个安稳觉，还胖了两斤。孙院使开的调理方子很有效。”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三日的软禁、查验、流言蜚语，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休息。
萧玦喉结滚动，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他想说“不是这样”，想说“我知道那些奏章上写了什么”，想说“我知道玄真子在殿上如何指认你”，想说“我知道玉镯被收走后你独自面对所有猜忌”……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苏锦溪的眼神太清澈，太坦然，没有一丝怨怼，也没有半分自怜。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在说：那些都过去了，重要的是你活着回来了，重要的是我们守住了该守的东西。
萧玦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憋了数月的浊气，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甸甸的、却让他无比踏实的东西。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却并未退开，只是低头，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
“镯子……”他声音低缓，“陛下还未归还？”
“还在文华殿密室封存着。”苏锦溪语气平淡，“查验已毕，陛下说……还需斟酌几日。”
萧玦眸色微沉。还需斟酌？证据确凿，玉镯无异，苏锦溪清白，还有何可斟酌？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问：“你……可还适应？”
他问的是玉镯离身后，她内力与空间的损耗。
“内力运转尚有些滞涩，但已无大碍。”苏锦溪顿了顿，看着他，“倒是王爷，北境局势虽稳，但狄人元气未伤。接下来……”
“我知道。”萧玦截住她的话，“我在京中整顿月余，便要返回北境。今秋之前，需彻底打残狄人主力，至少保边境五年太平。”
他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苏锦溪颔首：“应当的。”她转身，将《永州府志》放回书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封皮，“王爷此去，当更谨慎。朝中虽清了一批，但未必干净。”
“我明白。”萧玦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看着窗外庭院中抽芽的柳枝，“陛下今日与我深谈，也有此意。往后北境军务，会与东宫更紧密协同。”
这是皇帝在分权，也是在为未来布局。萧玦懂，苏锦溪也懂。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偏殿的窗前。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落在满室书香的地面上。
许久，萧玦忽然低声问：“那女子学堂……陛下下旨限制了？”
“嗯，维持现状，暂不推广。”苏锦溪语气平淡，“已是意料之中。能保住，便是幸事。”
“委屈你了。”
“不委屈。”苏锦溪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能教一百个女子谋生，总比一个都教不了强。将来……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萧玦凝视着她眼中的光，忽然觉得这数月北境的烽火、京中的暗涌、所有的生死一线与委屈求全，都值了。
因为她还在，她的信念还在，她眼中那簇要照亮晦暗人世的光，还在。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露出了回京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放松的笑容。
“是啊。”他望着窗外渐暖的春光，声音温和而坚定，“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偏殿外，有宫人经过的脚步声，细碎而遥远。
殿内，时光静好，岁月安然。
而他们都知道，短暂的平静之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重的担子要扛。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立，便足以抵御世间所有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