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镯归腕后的第七日,恰逢北境大捷的庆功朝会。
太极殿内,百官肃立,气氛庄重而热烈。承庆帝高坐龙椅,接受了萧玦及北境众将的捷报与献俘礼。赏赐如流水般颁下,阵亡将士的哀荣,有功人员的擢升,一一宣读。殿内回荡着皇帝浑厚的声音与礼官悠长的唱喏,一派战胜后的振奋气象。
萧玦一身亲王冠服,立于武将班首,身姿挺拔如松。他面色平静地谢恩,接过象征更高权柄的虎符与丹书,眼底却无太多波澜,仿佛那些厚重的赏赐与荣耀,不过是理所应当的尘埃落定。
冗长的封赏仪式终于接近尾声。礼部尚书正要出班宣告礼成,萧玦却忽然向前一步,越众而出。
玄色亲王袍服的衣摆划过光洁的金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一动,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方才还隐有松动的朝堂气氛,瞬间重新紧绷起来。几位老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靖安王此时出列,意欲何为?
萧玦在御阶下站定,拱手,深深一礼。
“臣,萧玦,尚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
承庆帝微微挑眉,抬手示意:“爱卿但说无妨。”
萧玦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龙椅上的皇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臣,仰慕文华殿行走、皇子师苏锦溪先生之人品才学,志趣相投,心意相通。今北境暂安,臣愿以军功为聘,恳请陛下赐婚,准臣迎娶苏先生为靖安王妃。”
话音落下,偌大的太极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从阁老重臣到末位小官,无不瞠目结舌,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无数道目光在萧玦挺拔的背影,和文官队列中那个一身青衫、静立如竹的女子身影之间来回穿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靖安王萧玦,军功赫赫、权倾朝野的实权亲王,竟要娶一个女子为妃?而这女子,虽顶着“帝师”名头,有“文华殿行走”虚衔,可归根结底,出身寒微,抛头露面,行事特异,更是近来朝堂争议的焦点!
这……这成何体统?!
震惊过后,便是低低的哗然与骚动。礼部尚书胡子都抖了起来,几位御史脸色涨红,眼看就要出列谏阻。就连龙椅上的承庆帝,也明显怔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复杂地看向阶下的萧玦,又缓缓移向文官队列中的苏锦溪。
苏锦溪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在一众紫袍朱衣的官员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惊疑的、鄙夷的、好奇的、担忧的……如同无数细密的针。但她面色平静,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静静地望着御阶方向,仿佛萧玦口中那石破天惊的请婚,与她无关。
皇帝沉默了足足有十息之久。这十息,对殿中许多人来说,漫长如年。
终于,承庆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明显的沉吟与考量:
“苏先生才学渊博,教导皇子有功,朕甚为倚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锦溪身上,“然,苏先生乃帝师,身份清贵,若嫁入王府,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帝师嫁为王妃,看似尊荣,实则意味着她将从此困于王府后院,被“王妃”的身份束缚,再难如现在这般自由出入宫廷、执教导之权。这对朝廷,对她所从事的、皇帝本人也隐隐关注并默许的“事业”,无疑是一种损失甚至终结。
这也是殿中许多清流官员,包括太子一系心中所想。他们或认可苏锦溪的才学能力,或看重她带来的新气象,此刻也不免生出惋惜。
皇帝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
萧玦剑眉微蹙,正欲开口。然而,一个清越平静的女声,却先他一步响起。
“臣,苏锦溪,有言禀奏。”
众目睽睽之下,苏锦溪从容出列,行至萧玦身侧半步之后,向御座端正行礼。她的姿态不卑不亢,目光清亮坦荡。
“准奏。”皇帝看着她,眸色深沉。
苏锦溪直起身,先是对身旁的萧玦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向皇帝,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遍大殿:
“陛下,靖安王赤诚,臣感念于心。王爷所言,臣……愿嫁。”
“愿嫁”二字,她说得平和,却无半分羞涩扭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关乎志向与道路的重大决定。
殿中又是一片低抑的惊呼。这女子,竟当真敢在朝堂之上,坦然应允亲王婚约!
然而,不等议论声起,苏锦溪已然继续开口,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臣虽愿嫁,却有三不之请,望陛下与王爷明鉴。”
三不?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锦溪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定格在皇帝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一不,不辞教职。臣蒙陛下信重,授皇子师、文华殿行走之职,肩负教导之责,探索教育之道。此乃臣立身之基、报国之途。纵嫁入王府,臣仍愿继续履职,教学不休。”
“二不,不住深院。靖安王府尊贵,然高墙深院,非臣所愿,亦非臣所能。臣需往来书院学堂,接触市井民生,方能教学相长,不负陛下所托。恳请陛下与王爷允臣,婚后另择简居,出入自由。”
“三不,不守旧礼。”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目光掠过那些已然面色大变的礼部官员和守旧老臣,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骨子里的坚持,“婚仪嫁娶,重在同心,而非虚礼。臣不求凤冠霞帔、繁文缛节,只愿与王爷以志同道合为盟,以相互扶助为约。婚后,臣仍为臣,师仍为师,王妃之名位,不当成为束缚臣之枷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萧玦的求婚是投下了一颗惊雷,那么苏锦溪这“三不”之请,便是在惊雷之后,又掀起了席卷整个朝堂理念的狂风骇浪!
不辞教职?女子出嫁从夫,何况是嫁入王府,岂能继续抛头露面为师?
不住深院?王妃之尊,竟要独居外府,成何体统?
不守旧礼?这简直是对千年礼法最直接的蔑视与挑战!
“荒唐!荒谬!”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终于按捺不住,颤抖着手指向苏锦溪,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苏氏!你……你竟敢在朝堂之上,说出如此悖逆之言!女子出嫁,相夫教子乃是本分!更何况是嫁入天家,为亲王正妃!岂容你……”
“陈御史,”萧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寒意,瞬间压过了老御史的怒斥。他侧身一步,隐隐将苏锦溪护在身后稍侧,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御史,“本王求娶的是志同道合的伴侣,而非困于后宅的附庸。苏先生所言,正是本王心中所愿。有何不可?”
他这话,无异于当众宣告,他不仅接受这“三不”,更是其坚定的支持者。
“王爷!此例一开,礼崩乐坏啊!”礼部尚书也急急出列,痛心疾首。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数派,争吵一触即发。
“肃静!”
承庆帝沉声一喝,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皇帝的目光在阶下这对男女身上久久停留。萧玦眼神坚定,毫无退缩。苏锦溪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而执著。
皇帝的心中,亦是翻腾不已。他想起苏锦溪殿前授课的惊艳,想起她献上稻种的务实,想起她这三年来带来的种种变化与争议,也想起萧玦北境浴血、稳固江山的功勋。更想起那枚神秘的墨玉镯,和那句“善用其缘法”。
赐婚,将一个可能带来变革的“异数”与手握重兵的亲王紧密绑定,是福是祸?
不赐婚,是否会寒了功臣之心,又是否会错失某种可能?
而苏锦溪这“三不”,看似惊世骇俗,细细想来,却将她最大的价值——她的才学与能力——保留了下来,继续为朝廷所用。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够继续施展抱负的身份和空间。这何尝不是一种……极其清醒又极具魄力的选择?
良久,承庆帝缓缓靠向龙椅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又似乎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
“好一个‘三不’。”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苏先生志虑忠纯,不忘根本,朕心甚慰。靖安王求娶之意坚诚,朕亦明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做出了裁决:
“朕,准了。”
“赐婚靖安王萧玦与文华殿行走、皇子师苏锦溪。准苏氏婚后仍领原职,教学如常。准其婚后别府另居,出入自由。准其婚仪,依双方意愿,简办即可。”
“然,”皇帝语气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苏锦溪与萧玦,“苏氏既享此殊遇,便当时刻谨记臣子本分、师者职责。靖安王既作此选择,亦当妥善平衡家国。你二人,莫负朕望,莫负己志。”
圣旨已下,乾坤定矣。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一桩惊世骇俗、却又似乎蕴含着新时代气息的婚约,就此落定。
萧玦与苏锦溪同时躬身,声音坚定地回应:
“臣(臣女),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望!”
两人起身,目光在空中轻轻交汇。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彼此眼中清晰的信任、支持,与共同面对未来的决心。
太极殿外,天光正好。新的篇章,已然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