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朝会散了,但“靖安王求娶帝师”及那“三不之请”的余波,却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宫闱内外,无人不在议论这桩惊世骇俗的婚约。有人痛心疾首,斥为“礼法浩劫”;有人啧啧称奇,视作“千古奇闻”;亦有人沉默观望,暗忖其中深意。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宫内的旨意却以最快的速度化为了铁板钉钉的文书。
翌日清晨,一道盖着天子玉玺、由中书省郑重拟就的赐婚诏书,连同另一份关于此婚约具体安排的“特许手谕”,被内侍省大太监亲自送至靖安王府,同时亦有一份副本送至苏锦溪暂居的别院。
诏书用语华美庄重,褒扬了萧玦“勋劳卓著,忠勇体国”,肯定了苏锦溪“才德兼备,教导有功”,继而明确“天作之合,特旨赐婚,以彰殊恩”。而真正引起朝野第二次震动的,是那份附带的“特许手谕”。
手谕乃承庆帝亲笔所书,字迹苍劲有力,内容直白具体,毫无转圜余地:
“朕体念靖安王萧玦忠恳,苏氏锦溪志业,特旨如下:
一、准苏氏婚后于京城择地另辟府邸居住,一应规制用度,由内府司协同靖安王府办理,务求清雅合用,不违苏氏本意。此府邸为苏氏治学、休憩之所,靖安王可往来居停,然不得以王府规制约束之。
二、苏氏所领文华殿行走、皇子师等职,一切如旧。婚后仍须每日入宫授课,参与经筵讲议,朕与太子若有垂询,随时应召。其教学之权、出入宫禁之便,皆循旧例,不受婚嫁影响。
三、明慧女子职业学堂及一切相关学务,仍由苏氏全权主持。朝廷各部、地方官府,乃至靖安王府,均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其教务、人事及日常运作。所需银钱用度,除学堂自筹外,可由苏氏具表申请,经朕核准后,由内帑或户部专项拨付。
四、婚仪之事,既由苏氏自请‘不守旧礼’,着礼部会同钦天监,于半年之内,择一吉期,并依苏氏所拟‘新式婚仪’章程操办。所谓‘新式’,以庄重、简洁、彰显志同道合为本,具体条目,由苏氏与靖安王商定后,报朕知晓即可。一应旧俗繁文,可酌情减免。”
手谕的最后一句,更是石破天惊:
“此诏之意,非独为成佳偶,亦为全才志。靖安王妃苏氏,于国乃良臣,于学乃良师。王府之名,当为其翼护,而非牢笼。若有以世俗礼法、内闱规矩非议或阻挠苏氏行其志业者,可视同违逆朕意。”
“可视同违逆朕意”!
这七个字,如同七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还想借此生事、或试图以“祖宗家法”“王妃本分”来约束苏锦溪的守旧派心口。皇帝的态度,已然鲜明到近乎霸道。他不仅准了这桩打破常规的婚姻,更以最高权威,为苏锦溪婚后继续她惊世骇俗的事业,筑起了一道坚固的护城墙。
消息传出,原本还在酝酿着联名上奏、试图在“婚礼规制”“王妃职责”等细节上做文章的某些势力,顿时偃旗息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成全此事,甚至不惜亲自下场为其扫清障碍。再要硬碰,便是自寻死路了。
靖安王府,书房内。
萧玦将那份手谕仔细看了两遍,冷峻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将手谕递给身旁的苏锦溪。
“陛下思虑周全,如此安排,你可还满意?”他问道,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苏锦溪接过,逐字逐句读完,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料到皇帝会准许,却没想到他会支持得如此彻底,如此细致。这不仅仅是一份特许,更像是一份契约,一份帝王与臣子之间,关于理想与实践的契约。皇帝用他的权威,为她换取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继续施展抱负的空间。
“陛下隆恩,臣女感佩。”她轻声道,指尖抚过诏书上“可视同违逆朕意”那行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有了这道护身符,许多潜在的麻烦和掣肘,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再轻易靠近了。
“半年之期,”萧玦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庭院中开始吐露新绿的枝桠,“时间足够从容筹备。你所说的‘新式婚礼’,可已有了章程?”
苏锦溪收起诏书,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有些想法,还需与王爷商议。总的原则,是去除那些象征女子依附、盲婚哑嫁的陋习,强调夫妻平等、志趣相投。或许……我们可以自己起草一份‘婚书’,不只列明财产俗务,更写明彼此对婚姻、对未来的理解和承诺。”
“自己起草婚书?”萧玦挑眉,这又是前所未闻之事,但他眼中并无诧异,只有兴致,“好。你说,我写。至于婚仪流程,也由你定。我说过,一切依你。”
他的信任与支持,一如既往,毫无保留。
苏锦溪心中暖流涌动,点了点头:“还有一事。婚礼虽定在半年后,但我想,趁此机会,将明慧女子职业学堂的‘师范班’和‘医护班’正式扩招。如今有了陛下明旨,阻力会小很多。若能赶在婚礼前再培养出一批可用之人,便是最好的贺礼。”
萧玦笑了:“你总是想着这些。好,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片刻。苏锦溪提及婚礼可考虑在新建的“明理园”举行,那里开阔,寓意也好,可邀请学生、同僚观礼,甚至允许京城百姓在特定区域观瞻,以示此事并非隐秘,而是光明正大、与众同乐。萧玦对此并无异议,只提醒需加强安防。
待正事暂告一段落,书房内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萧玦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苏锦溪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腕间那枚重新变得温润光莹的墨玉镯。
“锦溪,”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苏先生”,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沉温柔,“这半年,恐怕你我都不得清闲。朝野目光汇聚,明枪暗箭未必全消。但无论如何,前路已明。你只管去做你想做、该做之事。王府之力,我麾下之兵,皆是你后盾。”
苏锦溪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与力量。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彼此之间已无需如此客套。
“王爷亦然。”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北境重务,朝堂平衡,亦需王爷劳心。你我……并肩而行便是。”
并肩而行。
这四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惊世的婚约已然落定,它不仅仅是一桩婚姻的开始,更是一个新时代信号在旧礼法壁垒上凿开的清晰裂痕。皇帝以无上皇权为其背书,当事人以坚定的意志为其注魂。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至少此刻,诏书在手,心意相通,他们有了足够的底气与勇气,去面对一切风雨,去实践那“不守旧礼”的誓言,去共同勾勒一个不同于过往的、属于他们的未来。
京城的风,似乎也因为这道惊世诏书,而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破旧立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