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誓台的肃穆庄严尚未在空气中完全散去,婚礼的流程已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下一个环节——宴饮。然而,当司仪宣布“礼成,请诸位移步宴席区”时,所有宾客,尤其是那些习惯了传统婚宴奢华排场与严格等级座次的皇室宗亲、高官勋贵们,很快便意识到,这场婚礼的“不同寻常”,远不止于方才那震撼人心的盟誓。
宴席区并未设在室内,而是巧妙地利用了明理园中一片开阔的临水草坪。没有预设的朱漆大圆桌与雕花太师椅,取而代之的,是错落有致摆放着的数十张铺着素雅桌布的长条案几。案几上,并非早已堆叠成山的珍馐佳肴,而是一列列光洁的白瓷餐盘、银制刀叉与竹筷,以及数量众多、大小不一的精致瓷盅与银盘,里面盛放着各式各样的菜品、点心、水果与饮品。
自助餐。
这个对在场绝大多数人而言闻所未闻的概念,被“女子设计团”的场地布置组与苏锦溪的构思结合,化为了现实。每一道菜品前方,都立着一枚小巧的木牌,上面不仅以清秀的字迹写着菜名,更详细标注了主要食材来源(如“京郊王庄散养鸡”“通州河湾鲜虾”)以及一个奇怪的数字——“卡路里约XXX”。
“这……这是何意?卡路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勋贵指着木牌,满脸困惑。
旁边一位受邀而来的太医署年轻医官眼睛一亮,主动解释道:“老大人,这是苏先生引入的新概念,大致是指食物所能提供的热量,有助于了解膳食均衡。”他是少数曾参与苏锦溪“医护班”基础课程交流的人。
更让人惊讶的是座次——或者说,根本没有固定座次。除了为皇室代表、双方高堂及少数年高德劭者设了少量坐席外,其余宾客皆可自由取用餐食,或立于案几旁品尝,或至草坪上预设的休闲桌椅区坐下用餐,亦可三五成群,漫步交谈。侍者并非传统的丫鬟小厮,而是统一着装、训练有素的王府仆役与明慧学堂部分男生,他们只负责及时补充菜品、清理餐具、引导方位,绝不干涉宾客自由。
这彻底打破了传统宴席森严的等级界限和拘谨的用餐礼仪。起初,许多守旧官员勋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觉得有失体统。但很快,一些年轻子弟和较为开明的官员便被这新奇的形式吸引,试探着拿起餐盘,按照木牌指引挑选自己感兴趣的食物,倒也觉得新鲜有趣,行动自由。尤其是看到太子萧景珩也神色自若地取了一个餐盘,亲自夹了几样清淡菜肴,与几位年轻官员边走边谈时,许多人便也放下了矜持,逐渐融入这前所未有的氛围中。
而宴席区一侧,用竹帘与屏风巧妙隔出的空间,则吸引了更多好奇的目光。入口处悬着一块木匾:学问角。
这里没有任何金银珠玉的贺礼陈列,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书架、展台与实物展示。负责讲解的,依旧是那些身着月白学子服、眼神清亮的女学生们。
“诸位请看,这边是青山启慧书院及明慧女子职业学堂目前使用的部分教材。”一个声音清脆的女孩指着书架上那些装帧朴素、却编排清晰的书籍,“这是《启慧蒙学》,侧重常用字与实用算学;这是《女子职业通识》,涵盖记账、医护、绣艺、农事基础;这是《实务策论指南》,乃苏先生为皇子授课所编……”
不少官员,尤其是家中或有子弟在国子监、或有女眷对“女子学堂”好奇者,纷纷驻足翻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这些教材的实用性与系统性,远超他们想象。
另一处展台,陈列着学生们的成果:工整清晰的账册样本、绘制精准的简易地图、绣法新颖实用的急救包与随身药囊、改良后的省力纺车小型模型……每一件旁边都有简洁的说明文字。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玻璃罩中那几穗颗粒异常饱满金黄、标注为“第三优化代”的高产稻种实物,旁边还有对比图表和种植要点说明。
“此稻种当真能亩产倍增?”一位户部官员忍不住发问,他深知粮食于国于民的重要性。
负责讲解的女生不卑不亢,从容应答:“回大人,此稻种在永州青山村及京郊三处试验田已连续两年试种,平均亩产确比当地良种高出五至七成,且抗病抗旱性更佳。相关数据记录与样品,皆可查验。”
户部官员与其他几位关注农事的同僚低声议论起来,神色变得认真。若此稻种能推广,其利国利民之功,难以估量。
学问角的一隅,甚至还布置了一个简易的“急救演示区”,由医护班的女生用棉布人偶演示基本止血、包扎和应对昏厥的手法,吸引了不少女眷和年轻子弟围观学习。
宴席区自由流动的宾客,与学问角专注观摩的人群交织在一起。食物的香气混合着书卷与稻谷的气息,轻松的低语与认真的讲解此起彼伏。这哪里还像是一场传统的婚宴?分明更像是一次开放式的学术交流与成果展览!
许多年轻官员、勋贵子弟,尤其是一些本就对新鲜事物抱有好奇的年轻人,被深深触动了。他们从未想过,婚礼可以如此举办,学问可以如此展示,女子可以如此从容自信地在公共场合讲解专业之事。看着那些与他们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的女学生们落落大方、条理清晰的模样,再想想家中那些只知绣花扑蝶、或谨守闺训的姐妹女眷,一种微妙的冲击与反思,在不少年轻人心头悄然滋生。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一些老派人物皱着眉,远远避开“不成体统”的自助餐和“抛头露面”的学问角,聚在相对安静的角落,低声表达着不满与担忧。但他们的声音,在这场明显洋溢着新奇、活力与思想碰撞的婚礼氛围中,显得微弱而格格不入。
萧玦与苏锦溪并未一直居于主位。他们端着简单的餐食,像其他宾客一样,自由地行走在人群中,与前来道贺的亲友、同僚、学生交谈。苏锦溪甚至抽空去了学问角,亲自为几位询问稻种细节的老农出身的官员做了更详细的解答。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欢声笑语、自由交流的草坪上,洒在那座静默却已铭刻誓言的立誓台上,也洒在学问角那些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书本、模型与稻穗上。
这场婚礼,没有醉醺醺的喧闹,没有炫富斗奇的贺礼堆砌,却以另一种方式,深深地印在了每一位参与者的心中。它不仅仅是一场婚姻的庆典,更是一次无声而有力的理念传播,一次对旧有规则的大胆挑战与重新定义。
宴席将散,秋日晴空如洗。许多年轻的面孔离开明理园时,眼中仍带着未曾消散的兴奋与思索。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今日所见所闻的一切,但有些种子,一旦播下,便会在适宜的土壤中,悄然生根发芽。
婚礼的帷幕缓缓落下,而它所开启的时代新篇,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惊世骇俗的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