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穿透精致的窗棂，将暖融的光斑洒在簇新的锦被上时，苏锦溪已如过去数年里的每一个清晨般准时醒来。
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萧玦仍在沉睡。连日筹备婚礼的繁杂与昨日一整日的劳顿，加之边关旧伤初愈，让他难得地显出了几分倦意。苏锦溪没有惊动他，只借着微熹的晨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褪去白日里的冷峻威仪，沉睡中的面容线条柔和了许多，眉头却仍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亦在思虑着什么。她极轻地伸出手指，抚平他眉心的皱痕，这才悄然起身。
她没有唤丫鬟，自行穿上昨夜便准备好的素色练功服——依旧是简洁利落的款式，长发以一根布带高高束起。推开房门，庭院中弥漫着秋日清晨特有的清冽空气，草木上还缀着晶莹的露珠。这座位于城西、由内府司改建的宅邸，规模不大，却布局精巧，庭院疏朗，很合她的心意。
她缓步走到院中开阔处，先是闭目凝神，调整呼吸，感受着体内内力流转——玉镯紧贴腕间，温润的能量已与她的气息完美交融，运行间圆融自如，甚至比婚前更为精纯。片刻后，她睁开眼，起手，一套舒展筋骨的拳法缓缓展开。动作由慢至快，由柔至刚，衣袂在晨风中飒飒作响，身影腾挪间，带着一种静水流深般的力道与美感。
一套拳法将尽，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招式也未停，只在一个转身推掌的间隙，手腕微翻，化掌为指，向着斜后方风声来处迅捷一点。
来人似乎早有所料，不避不闪，同样并指如剑，精准地迎上她的指尖。
“噗”一声轻响，两股柔和的指力在空中相撞，悄然消弭。
苏锦溪这才收势，转身。萧玦不知何时已起身，同样换上了一身与她款式相近的玄色练功服，立于廊下，眼中含着尚未散尽的惺忪睡意，以及清晰的笑意。
“醒了？”苏锦溪气息平稳，额间只微微见汗。
“嗯。”萧玦走下台阶，来到她面前，“听着院里的动静，便睡不着了。”他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圈，带着欣赏，“王妃好身手。”
“王爷也不遑多让。”苏锦溪唇角微扬，“可要活动活动？”
“正有此意。”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默契地拉开些许距离。下一刻，身影同时而动！
没有杀伐之气，更像是同门之间的切磋喂招。萧玦的招式大开大合，沉稳雄浑，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直接与凌厉；苏锦溪的身法则更为轻灵巧妙，融合了现代搏击的简洁高效与古武的圆转如意，常常于看似不可能的角度寻隙而进。拳掌交错，衣袂翻飞，初时还能看清招式来往，到后来便只见两道身影如游龙惊鸿，在庭院中腾挪闪转，劲风带动落叶盘旋，却又在触及廊柱花木前被精妙地收敛。
数十招后，两人几乎同时收手，向后跃开，相距丈许而立。额间皆已见汗，气息却依旧绵长。
“痛快。”萧玦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神采奕奕，昨日积攒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他方才并未用全力，但苏锦溪应对之从容、内力之精纯、招式之奇诡，依旧让他惊喜。他的王妃，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强大。
“王爷旧伤初愈，还是莫要太过激烈。”苏锦溪取过石桌上备好的布巾，递给他一块。
“无妨，心里有数。”萧玦接过，擦拭额汗，目光落在她因运动而微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眸上，心头一片温软宁静。这便是他想要的晨起时光，不是妻妾环绕的请安伺候，而是与心意相通之人，共享这充满生机的吐纳与切磋。
简单的梳洗更衣后，两人在前厅用了早膳。餐食清简而营养均衡，是苏锦溪结合现代营养学观念定下的食谱。席间，两人低声交谈着今日的安排。
“辰时三刻，兵部有个关于北境冬防与新一轮军械补充的议事，需得过去。”萧玦啜了一口清粥，说道。婚期虽给了他月余在京时间，但军国大事并未因此停滞。
“我巳时初需入东宫，今日是萧景瑜的沙盘推演课，与兵部几位老将军约好了模拟北狄新型骑兵侵扰的应对。”苏锦溪夹起一箸小菜，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
这便是他们婚前约定的“各自办公”。没有新婚燕尔缠绵床榻的旖旎，没有王妃理应主持中馈、管理内宅的俗套。他们各自有需要投入精力与智慧的事业，并且彼此尊重，互不干扰。
“景瑜那小子，近来进步神速，昨日宴席上还拉着我说他的新阵法设想。”萧玦眼中露出笑意，“你把他这块顽石，点化得不错。”
“是他自己有天分，也肯下功夫。”苏锦溪并未居功，“倒是北境冬防，粮草储备是重中之重，昨日宴上户部刘侍郎似乎对此有些担忧？”
“嗯，今年北地秋收尚可，但运输线拉长，损耗仍是问题。今日议事会着重讨论。”萧玦点头，两人就事论事地交换了几句看法，一顿早膳，倒更像是一次简短的公务碰头会。
膳毕，萧玦换上亲王常服，先行出门前往兵部。苏锦溪则回到房中，换上了一身惯常的青布衣裙，发髻也绾得简单利落，只插着那枚惯用的玉簪。她将今日授课需要的几卷舆图与推演笔记收入布囊，检查无误后，也带着两名从青山书院带来的、已习惯她行事风格的女学生兼助手，出门登上了前往东宫的马车。
王府（虽然苏锦溪更愿称其为“居所”）的下人们，早已被管事严厉告诫过这位新王妃的“特殊性”，但亲眼目睹新婚第一日的早晨，王爷与王妃如同僚般对练、如伙伴般商讨公务，然后各自衣着齐整、步履匆匆地出门去忙“正事”，王妃甚至未对府中账目、库房、人事等中馈之事有过半句垂询，许多人心中仍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这……王妃这就走了？不去库房看看？不给管事嬷嬷们立立规矩？”一个在后厨帮忙的婆子，趁着王妃马车远去，才敢拉着相熟的丫鬟低声嘀咕，满脸不可思议。
“听前头伺候的秋纹姐姐说，王妃一早只问了小厨房今日的菜单和采买份例是否够用，说一切照旧即可，其余一概没问。”小丫鬟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着新奇的光，“王妃还带走了自己那两个女学生呢，说是去宫里给皇子们上课。”
“上课？我的老天爷……这成了亲的王妃，还真能跟没成亲时一样，满世界抛头露面去教书？”婆子连连咂舌，“王爷竟也由着她？”
“王爷一早不也去兵部了么？”另一个稍年长些的仆妇插嘴，神色复杂，“我瞧着，这两位主子……跟寻常贵人夫妻，真是不一样。王妃那通身的气度，不像管后宅的，倒像……倒像个官老爷。”
“嘘！慎言！”管事嬷嬷恰好经过，板着脸低声呵斥，“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王妃如何行事，自有王爷和陛下旨意。做好自己的本分，少听少看少议论！”
仆妇们噤声散开，但眼中的惊奇与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却并未停止。这座宅邸，因为这位不同寻常的女主人，似乎从第一个清晨开始，就注定要运行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与规则之下。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