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基金”的章程草案在户部与东宫之间往复修订,条款越辩越明,争议却并未停歇。反对者抓住“靡费国帑”“与民争利”等老调重弹,攻击的焦点却逐渐从“该不该办”微妙地转向了“如何分利”。苏锦溪知道,当争论进入具体利益划分阶段时,变革的齿轮实际上已经难以逆转地开始转动。户部尚书在一次小朝会上,甚至破天荒地询问起试点学堂成药外销的关税细则,引得满堂侧目。
这股因“经济反哺”而生的、务实力量的悄然转向,如同在看似坚不可摧的旧制堤坝上,又凿开了一道虽窄却深的缝隙。承庆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龙体愈发孱弱的帝王,斜倚在养心殿的软榻上,听完太子关于户部态度转变及基金章程进展的禀报,苍白瘦削的手指在明黄的锦被上轻轻敲击着,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望向窗外秋日高远的天空。
“钱粮动人心,亦能移人性。”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既见其利,彼辈便难再以‘空耗’相诘。然,教育之根本,不在生财,而在育人、选材、为国储士。”他收回目光,看向侍立榻前的太子与一旁静候的苏锦溪,“试点推行经年,有蒙童启智,有女子习艺,有军民办学,亦有铜钱入账。然,此皆枝叶。若不能将所育之新才,输送到朝廷这棵大树的躯干之中,任其枝繁叶茂,终是镜花水月,难撼根本。”
苏锦溪心中凛然。皇帝所言,正是新教育能否真正扎根、影响国运的核心关键——人才选拔通道。旧有的科举制度,如同一个严苛而单一的过滤器,将无数或许精通实务、却未必擅长经义章句的人才拒之门外。若不打开这条通道,新教育培养出的人才,最终只能止步于账房、绣娘、医女、匠师,难以进入治理国家的核心阶层。
“父皇的意思是……”太子萧景珩眼中光芒闪动,他已隐约猜到。
“试点既行,新法当试。”承庆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秋多试,于永州、扬州、云州三处试行之地,增开一场特殊考试。不考经义,不试诗赋,专考实务策论。题目,就出这三州眼下真实面临的难题。考的是解燃眉之急的真本事,真见识。”
他看向苏锦溪:“苏卿,你是总编,又亲历三州,这实务策论的题目,便由你来拟定。记住,要真,要实,要能分辨高下,更要……让那些只会摇头晃脑背书本的看看,什么叫经世致用!”
“臣,遵旨。”苏锦溪躬身领命,心潮澎湃。这是一次石破天惊的尝试,是在千年科举铁幕上,用最直接的方式划开的第一道口子。
圣旨很快明发。不出所料,朝堂之上再次炸开了锅。反对之声远比“教育基金”时更为激烈和“正义凛然”。
“科举取士,乃为国抡才大典,关乎国体!岂可儿戏,随意增改?”
“实务策论?此等匠作胥吏之务,焉能登大雅之堂?若以此取士,岂非令天下士子弃圣贤书而逐末技?”
“陛下!此举断不可行!必将导致学风败坏,士心离散,动摇国本啊!”
几位白发苍苍的翰林学士甚至当庭老泪纵横,以头抢地,痛心疾首,仿佛这加试一场策论,便要断了华夏文脉。
然而,这一次,承庆帝的态度异常坚决。他拖着病体,强撑上朝,面对汹汹谏言,只说了三句话:
“其一,仅为三州试点加试,非改天下科举成法。”
“其二,所试者,乃安民、治水、兴学之实事,非奇技淫巧。”
“其三,尔等既言新法无用,便让事实说话。若此番所取之士不堪用,或试点因此生乱,朕自当罢黜苏氏,废止新法。若有用,尔等又待如何?”
皇帝以“试点”“实事”“用事实说话”为由,将反对者的汹汹气势硬生生堵了回去。更重要的是,他将这次加试与苏锦溪及整个新教育法的命运直接挂钩,既展现了推行决心,也将了反对派一军——你们不是笃定新法无用吗?那就用这次考试的结果来证明!
压力与期待,瞬间全部转移到了苏锦溪身上。她必须设计出能真正甄别人才、又有说服力的题目。
她闭门数日,结合三州试点实际,反复推敲,最终拟定了三道策论题:
永州考题:《论永江下游水患频发之根由及治本之策》
(要求考生结合永江水文数据、沿岸地貌、历年灾情记录及现有堤防工事,分析水患成因,并提出兼具可行性、经济性与长远效益的治理方案,可附图说明。)
扬州考题:《试为扬州府辖下某贫困乡,设计一座低成本、可容纳百名学童之乡村蒙学堂》
(要求考生考虑当地建材(竹、木、夯土)、气候(多雨)、工匠水平及后期维护,给出学堂选址、布局、材料、施工及基础教具配置的详细方案,并估算所需银钱及工时。)
云州考题:《论边境互市之于云州民生安定与边防稳固之利弊及管控要略》
(要求考生分析互市对边民生计、物资流通、文化交流及潜在安全风险(如谍报、走私)的影响,提出扬利抑弊、加强监管的具体措施,并设想突发冲突时的应急预案。)
三道题目,直指三地最迫切的现实问题,既考验考生对地方情况的了解、数据分析能力、系统思维,也考察其解决实际问题的创意与务实精神。题目随加试诏书一同下发至三州试点。
消息传出,三州震动。准备参加今秋乡试的士子们反应各异:传统儒生大多嗤之以鼻,认为“非正道”,不肯耗费精力;部分家境贫寒、或屡试不第但对地方事务有所了解的士子,则看到了新的希望,开始四处搜集资料,走访乡野,甚至求教于老农、工匠;更有一些已在县衙为吏、或协助家族经营、有实践经验却苦无进身之阶的年轻人,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考试当日,三州特设的考场内,景象与经义考场截然不同。考生除了笔墨,不少人还携带了自绘的草图、表格、甚至简易的算具。沙沙的书写声中,夹杂着尺规作图与低声计算的声音。
阅卷由苏锦溪主持,从翰林院、东宫、工部、户部及三州地方官员中,抽调了一批认可新学或至少持中立态度的官员共同进行。评审标准事先公布:重实据、重逻辑、重可操作性、重创新性,文采辞藻次之。
放榜之日,结果令朝野再次哗然。
三州共计取中“实务策论科”举人四十七名。其中,有在县衙掌管文书钱粮多年的老书吏,有世代为河工、对永江水系了如指掌的年轻后生,有出身商户、精通营造算计的庶子,也有在云州互市担任通译、熟悉边情的落魄文人。他们大多名不见经传,甚至有些在传统经义考试中屡试不第,但他们的策论答卷,数据详实,方案具体,虑事周全,令人耳目一新。
更令人惊讶的是,扬州榜上,竟有一名女子——是明慧学堂“统筹班”一名已结业、在商会协助账目的优秀学生,她以女子之身参考,其设计的乡村学堂方案,因极度贴合当地实际、造价估算精准、且考虑了女童就学便利而备受赞誉,虽因“规制所限”未授举人功名,却得皇帝特旨,赐“女学士”称号,准其参与府衙相关事务咨询。
这四十七名新科举人,连同那位“女学士”,如同一股清冽而陌生的溪流,骤然汇入了大燕陈旧而凝滞的官僚体系预备池中。他们的名字、履历、尤其是那迥异于以往的答卷摘要,被迅速传抄,在朝野上下引起了巨大争议与思索。
守旧派痛心疾首,斥之为“浊流入海”。但更多沉默的、务实的中下层官员,乃至一些开明士绅,却从中看到了不同的可能。原来,除了熟读经史,懂得治水、算账、筑屋、通商,也能成为朝廷认可的人才?
承庆帝在病榻上,仔细翻阅了前十名的答卷,尤其是那位河工后生提出的“分段束水、淤滩造田”的治水策,以及那名商户庶子设计的利用竹材和夯土、造价极低的学堂草图,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的笑容。
他对侍奉在侧的太子道:“景珩,看见了吗?此方为……活水。朝廷,需要这样的活水。苏锦溪……她打开的,不只是几间学堂,更是一扇……选才的新门。”
第一次科举改革,在漫天争议与无数复杂的目光中,艰难地落下了帷幕。它所取中的,不过数十人,相较于庞大的官僚体系,微不足道。但它所传递的信号,所撕开的那道口子,却比任何煌煌谕旨都更具冲击力。一股带着泥土气息、铜钱味道和边关风霜的新血,已悄然注入这个古老帝国僵化的躯体,开始尝试撬动那沉积了千年的秩序。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