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连续数日的阴霾被冬日难得的晴空驱散，阳光照在文华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却无法完全消融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绷。辰时刚过，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受邀的官员、国子监与各书院学子、通过提前申请获准的士绅百姓，以及众多闻讯而来的好奇民众，将临时设置的听众区挤得满满当当。更外围，是维持秩序的禁军与府衙差役。
高台早已搭好，铺着素净的青布，背景悬挂着“岁末新知，启迪未来”的横幅。台上仅设一桌一椅，朴素庄重。台下前方视野最佳处，是为皇室、重臣及书院代表预留的席位，太子萧景珩端坐其中，面色沉静，目光不时扫过人群与高台四周。
苏锦溪一袭青衫，外罩御寒的深色斗篷，发髻间只簪着那支玄铁白玉簪，步履从容地自文华殿侧门行出，登上高台。她的出现，引发了台下阵阵压抑的欢呼与议论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好奇、敬佩、期待、审视、乃至暗藏的恶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她环视台下，目光清亮平和，仿佛未曾感受到那暗流汹涌。微微颔首致意后，她解下斗篷，置于椅背，开始了今日的讲座。
“……故，所谓‘格物致知’，非止于静坐观想，更在于动手验证。譬如这冬日水汽，”她拿起桌上一只盛有温水的陶碗，碗口覆着一片光洁的铜镜，“呵气成雾，遇冷凝结，道理看似简单。然，若我问，为何此地雾气薄，彼地雾气厚？为何铜镜凝结快，寻常木板慢？此中差异，便需细察温度、材质、气流等诸多因素，逐一验证，方能得真知……”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引例贴近生活，讲解深入浅出，很快便吸引了绝大多数听众的注意。台下时而寂静无声，时而发出恍然的低叹。太子微微颔首，几位受邀的老臣也露出思索神色。
然而，在人群外围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几双冰冷似铁、毫无生气的眼睛，正死死锁定高台上的身影。他们装扮各异，或如落魄书生，或像寻常贩夫，甚至有一人混在维持秩序的差役队伍边缘。他们正是北狄大祭司派出的“影骸”死士，经过数日潜伏观察与精心计算，终于等到了这个距离目标最近、防备看似严密实则人群混杂、最利于发动致命一击的时机。
讲座进行约半个时辰，苏锦溪正讲到“实证精神于民生改良之应用”，以改良纺车节省人力为例，示意助手展示一幅简化结构图。就在助手将图挂上支架，微微遮挡住她小半边身形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名混在差役队伍边缘的死士，毫无征兆地猛然向前扑出！他动作迅捷如鬼魅，并非冲向高台，而是扑向台侧一名负责维持警戒的禁军士兵！手中一抹乌光闪过，那士兵喉间顿时喷出鲜血，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几乎同时，另外两名死士也暴起发难！落魄书生装扮者袖中滑出一支乌黑细管，置于唇边；贩夫装扮者则双手一扬，数点寒星分射高台不同方位，并非直取苏锦溪，而是射向她可能闪避的路线与台下几名似乎要冲上来护卫的便衣侍卫！
“有刺客！”
“保护苏先生！”
惊呼与怒喝瞬间炸响！人群大乱，惊恐的尖叫、推搡、跌倒声混成一片。台上，苏锦溪在第一名死士暴起的瞬间，眼神骤然一凝，身形已如绷紧的弓弦！
她早有防范！
面对爆射而来的数点寒星（喂有剧毒的丧门钉）和那书生死士即将吹出的、浸染“腐神烬”的秘制吹箭，她没有选择向后方或侧方闪避——那正是寒星封堵和吹箭最可能覆盖的区域。千钧一发之际，她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刺客预料的动作：不退反进，左脚猛蹬地面，整个人竟贴着桌面向前滑扑而出！
“嗤嗤嗤！”寒星擦着她的后背与斗篷射空，深深钉入后面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那书生死士的吹箭也已发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直射她原本心口位置，却只射穿了残留的椅背！
苏锦溪在桌面滑行的同时，右手已抓起那只尚有半碗温水的陶碗，看也不看，灌注内力，向那书生死士的方向猛地泼洒出去！水花并非散乱，而是在内力激荡下化为一片蒙蒙水雾，笼罩数尺范围。那书生死士刚发出吹箭，正欲移动位置再寻时机，骤然被水雾笼罩，视线受阻，动作不免微微一滞。
便是这一滞的功夫！
“咻——啪！”
一道赤金色的细长焰火，尖啸着自苏锦溪发间那支玄铁白玉簪的簪尾激射而出，直冲晴空，在高处猛地炸开，化作一只清晰无比、光华夺目的金色飞雁图案！正是萧玦所赠的求救信号！
信号发出的同时，苏锦溪已从桌面另一端滑落，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游鱼般向高台另一侧预先观察好的、有厚重木柱遮挡的死角闪去。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间不容发，显露出她多年苦练不辍的特种兵功底与深厚内力。
然而，死士毕竟训练有素，且抱有必死之心。那扮作贩夫的第一名死士在发射寒星后，已抛去伪装，手持一对淬毒短刃，合身扑上，封堵苏锦溪的退路！那名吹箭失手的书生死士也抛开吹管，抽出细剑，自另一侧包抄而来。两人配合默契，杀气凛然，招招直取要害，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显然是要以命换命，速战速决！
苏锦溪身陷夹击，空间狭小，避无可避！她眼神冰冷，手腕一翻，那枚墨玉镯微微发热，一柄尺许长、通体黝黑无光、却异常坚韧的短剑已凭空出现在她手中——这是她近日利用空间材料与“火种库”中的基础冶金知识，私下尝试打造的防身武器，此刻派上用场！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急促响起！苏锦溪以一敌二，短剑挥舞如风，格、挡、刺、削，招式简洁狠辣，毫无花哨，竟暂时抵住了两名死士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她的内力或许不及这些专精杀人的死士浑厚，但胜在精纯绵长，且招式奇诡，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险为夷。更让死士心惊的是，她似乎对毒药暗器有种奇异的预感，总能提前半步避开最险恶的杀招。
但死士人数占优，且完全不惜命。数招过后，苏锦溪臂上被短刃划破一道血口，虽未中毒（对方刀刃似乎未淬见血封喉的剧毒，可能是怕误伤或气息外泄），但鲜血渗出，动作不免稍缓。那书生死士觑得空隙，细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她咽喉！
就在这危急关头——
“贼子敢尔！”
“保护王妃！”
数声怒喝如雷霆般炸响！数道身影如鹰隼般从人群不同方位、甚至从邻近的殿宇屋顶飞掠而至！
最先到的，是两名一直潜伏在听众席中的萧玦暗卫，他们身着便衣，此刻匕首出鞘，直取那名使短刃的死士后背！与此同时，高台下方，四名原本看似普通差役的东宫侍卫猛地掀开外袍，露出内里软甲，刀剑齐出，悍然撞入战团，拦向那名书生死士！
“噗嗤！”“铛！”
暗卫的匕首狠狠扎入短刃死士的后心，但其人凶悍无比，竟不顾重伤，反手一刀划伤了一名暗卫的胳膊。东宫侍卫的刀剑也与书生死士的细剑绞杀在一起，火星四溅。
第三名最初动手、杀死禁军士兵的死士，此刻也已摆脱混乱人群的阻碍，双目赤红地冲向高台，手中挥舞着一柄夺来的军刀，势若疯虎。但他刚冲出台阶范围，斜刺里忽然飞来一张带着倒钩的大网，将他当头罩住！紧接着，数支弩箭从隐蔽处射来，精准地钉入其四肢关节！却是外围布控的暗桩终于发动。
高台之上，战局因生力军加入瞬间扭转。苏锦溪压力大减，短剑一挥，逼退受伤的短刃死士，与两名东宫侍卫合击那书生死士。那书生死士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竟猛地咬向自己衣领某处——那里显然藏有自尽的毒囊！
“想死？没那么容易！”一名萧玦暗卫眼疾手快，甩手一枚铁蒺藜精准打在其下颌，力道巧妙，既阻其咬合，又未将其击晕。几乎同时，苏锦溪欺身而上，指尖一枚浸有强效麻药与部分空间灵泉精华（有温和的解毒镇静之效）的银针，已刺入其颈侧穴位。书生死士身体一僵，眼中疯狂迅速被茫然与虚弱取代，软软倒地。
另一名短刃死士也在两名暗卫与侍卫的合击下被制服，同样被苏锦溪如法炮制，制住穴道，阻止其自尽。
从死士暴起，到三人全部被制服，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台下混乱尚未完全平息，惊恐的百姓被赶来的更多官军疏导安抚，台上的生死搏杀却已尘埃落定。
苏锦溪微微喘息，额间见汗，臂上伤口血流不止，染红了半幅衣袖。她看了一眼地上被制服的死士，又望了一眼空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飞雁焰火痕迹，最后看向迅速围拢过来的太子、暗卫首领以及脸色煞白、急步冲上台的陈秀兰（她今日也在听众席）等人。
“我没事。”她先稳住众人，声音因方才激战而略显沙哑，却异常镇定，“速将刺客押下去，严加看管，小心其口中藏毒或体内有异。封锁现场，详查刺客来路与同党。伤者立即救治。”
太子萧景珩脸色铁青，既有后怕，更有震怒。他深深看了苏锦溪一眼，见她虽受伤但精神尚可，心下稍安，立刻转身厉声下令：“照苏先生说的办！调太医院最好的伤科太医！今日之事，给孤彻查到底！”
苏锦溪在陈秀兰的搀扶下走下高台，早有准备的医科学院女生提着药箱飞奔而来，为她紧急处理伤口。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遥远的天际，目光深邃。
北狄最后的反扑，已然袭来。而她，接住了这第一波最致命的毒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