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元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都要早一些。正月刚过，京城河畔的柳枝便迫不及待地抽出了嫩黄的芽苞，向阳的墙角也钻出了星星点点的草色。但这早春的暖意，却压不住朝野间因新帝两道石破天惊的诏书而持续沸腾的议论与暗流。
《大燕新教育法》全面推行的诏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各地激起了从惊愕到观望、再到被动或主动响应的层层涟漪。各州县衙门开始手忙脚乱地清点可用于办学的公产、筹措款项、物色人选，同时也不得不面对来自地方士绅的质疑甚至阻挠。教材编纂司刻印坊的灯火彻夜不息，一车车散发着新鲜墨香的《启慧蒙学》被紧急发往四方。而苏锦溪以女子之身擢升国子监司业兼文华殿大学士的消息，更是如野火燎原，成为了茶楼酒肆、深宅内院中最具争议的谈资。有人嗤之以鼻，视之为“牝鸡司晨”的祸端；有人暗自心惊，揣测新帝的雷霆手腕；亦有一些被压抑许久的灵魂，在听闻此事后，于无人处悄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就在这新旧观念激烈碰撞、全国官学推广艰难起步的当口，新帝萧景珩与辅政亲王萧玦、国子监司业苏锦溪经过数次密议，再次做出了一个将争议推向顶点的决定：于“启明”元年秋，在永州、扬州、云州三处新教育法试点地，首次试行女子科举。
诏书明发，措辞谨慎却意志坚定。援引先帝“女子科举可缓图之，然火种既播，不可令其熄灭”的遗言，强调此次仅为“试行”“探路”，仅限于三试点州，且为“单独设考场，与男子同题同榜，分开阅卷，单独录取”。录取名额不定，宁缺毋滥，择优而取。中试女子不授传统进士功名，而特设“女学士”称号，依才具酌情授予相应职事或进入国子监、明慧学堂深造。
一石再起千层浪！
如果说苏锦溪的出仕是打破了女子为官的禁忌，那么女子科举的试行，则是在动摇“学而优则仕”这一千年男性特权通道的根基！反对的声浪前所未有的激烈，甚至部分原本支持新教育的官员也对此表示疑虑，认为过于激进，恐引发士林强烈反弹，不利于新法全面推行。
然而，新帝与辅政亲王的态度异常坚决。萧景珩在朝会上面对汹汹谏言，只平静反问：“三州试行，择优而取，何碍天下士子正道？先帝有言，火种不可熄。此试，便是看这火种，能否真的燃起光亮。若连一试之勇都无，何谈将来？”
萧玦更是直接，在北境军务奏对后，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北狄王子托雷不日将入京求学，习我农医算诸科。若我大燕女子，连自家州府一试之机都无，未免……惹人笑话。”此言将女子科举与邦交体面、文明高下隐隐挂钩，堵得一些以“礼法”“国体”为辞的反对者哑口无言。
诏令既下，三州试点迅速行动起来。布告张贴至城乡各处，明慧学堂及各地女子职业学堂成为了信息传播与备考的核心。起初，应者寥寥，多数女子与家庭被这前所未有的机会吓住，或畏于人言，或自觉才学不足。但很快，一些早已在学堂中崭露头角、或心中藏有抱负的女子，开始鼓起勇气。
永州，青山村。当年在槐树下与陈秀兰一同启蒙的少女们，如今多已长大。陈秀兰的妹妹陈秀竹，这个继承了母亲灵巧双手与姐姐聪慧头脑的女孩，在明慧学堂账科以优异成绩结业后，正协助母亲打理绣坊，并私下钻研苏锦溪编纂的《实务策论指南》。得知女子科举试行的消息，她眼中骤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姐，我想试试。”她对着京中寄回的家书，低声却坚定地说道。陈秀兰的回信很快，只有一行字：“全力以赴，无愧于心。姐在京城等你。”
扬州，商贾云集之地。一位家中经营绸缎庄、自幼喜读诗书却只能帮父兄记账的庶女，在闺阁中默默收集了历年“实务策论科”的试题与优秀答卷，反复研习。看到布告，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向父亲恳求，得到了开明父亲“若能考中，光耀门楣，亦可助家中生意”的复杂允准。
云州，边城肃杀。一位在北境女子救护队中表现出色、因救治伤员有功而被萧玦嘉奖、授予“医护教习”身份的年轻女子乌日娜（与乌仁图雅同族），在得知考试内容包含基础医理与边务策论后，也毅然报名。她说：“王爷和王妃让我们学了本事，如今有机会让这本事被朝廷看见，为什么不去？”
秋闱之日，三州特设的女子考场外，戒备森严，围观者众。与男子考场的喧闹拥挤不同，这里气氛格外肃穆，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寂静。步入考场的女子们，年龄不一，装扮各异，有的神色紧张，有的目光沉静，但无一例外，都挺直了背脊，在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鼓励的目光注视下，走进了那扇象征着突破与未知的大门。
考试内容与男子秋闱“实务策论科”完全相同，题目亦是苏锦溪亲自拟定，紧扣三州实际：永州考水利与农桑结合，扬州考商税改良与市舶管理，云州考边民安置与互市深化。没有经义诗赋，只有实实在在的问题与解决思路的要求。
阅卷在极度保密与审慎中进行。由国子监、翰林院抽调的部分开明官员，与苏锦溪及其信赖的助手共同批阅。标准严格，重实据、重逻辑、重创新。
放榜之日，定在重阳。秋高气爽，京城却万人空巷。不仅仅是因为榜文会照例张贴在礼部门前，更是因为新帝下旨，此次三州女子科举的最终结果，将在承天门外皇榜区张挂，并当众宣读！
承天门广场，人山人海，翘首以盼。皇室代表、文武百官、国子监师生、明慧学堂全体、以及无数百姓，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新帝萧景珩与辅政亲王萧玦端坐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苏锦溪亦在侧。
吉时到，礼部尚书亲自展开明黄榜文，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启明元年，三州女子科举试行，已毕。经糊名誊录，严格评审，择优录取。共取中‘女学士’二十七人。名单如下——”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人群中便爆发出或高或低的惊呼、议论、甚至激动的哭泣声。那些名字，来自不同的州府、不同的家庭、不同的经历，此刻却共同书写着历史。
当念到“永州，陈秀竹，名列一甲第三，授‘女学士’，赐‘探花’称号”时，整个广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探花！ 虽是女子科举特有的“探花”，但那是一甲第三的荣耀！一个绣娘的女儿，青山村走出的女子，竟在首次女子科举中，力压众多竞争者，夺得如此高的名次！
高台上，苏锦溪平静的面容上，终于绽开一抹清浅却无比欣慰的笑意。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躲在姐姐身后、眼神聪慧的小女孩，如今已羽翼渐丰，振翅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陈秀兰站在明慧学堂师生的队伍中，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攥着身边同窗的手。
远在永州青山村，消息通过官道快马传回。当里正周志贤颤巍巍地在祠堂前念出“陈秀竹，探花”时，整个村庄再次沸腾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比陈秀兰出仕时更加热烈。绣娘紧紧搂住小女儿，哭得不能自已，反复念叨：“好……好……你们姐妹俩……都出息了……”
承天门前，礼部尚书继续宣读着后续名次。二十七人，如同二十七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照亮了无数女子前路的黑暗。
新帝萧景珩站起身，走向台前，俯瞰着下方激动的人群，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装置，清晰传遍广场：
“此二十七位女学士，乃我大燕‘启明’之光！她们证明了，女子之智，不弱于男；女子之才，可堪大用！此试，仅为开端。望天下有志女子，勤学不辍，未来可期！亦望天下人共鉴：才德之位，当以能者居之，非以男女别之！”
话音落下，掌声、欢呼声、议论声如山呼海啸。这一刻，承天门广场成为了一个历史的坐标。女子科举，这扇沉重如山的铁门，终于在“启明”元年的秋光中，被艰难而坚定地推开了一道缝隙。虽然只是三州试行，虽然仅取二十七人，虽然前路依然漫漫，但那一束照亮榜文与新科“女学士”们脸庞的阳光，已然无比清晰地昭示：一个属于更多人的、更广阔的可能性时代，正在不可阻挡地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