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月阁的夜晚,比白天喧嚣十倍。
三楼雅间,琴声悠悠。弹琴的是个绿衣女子,背后有对透明的蝶翼,收拢在肩胛处——彩蝶姑娘。
沈青霜坐在客位,白寅蹲在旁边的软垫上。桌上摆着茶点,一壶清茶。
一曲终了,彩蝶停手。
“沈姑娘说是小月的朋友?”
“受她母亲所托,来找她。”沈青霜说。
彩蝶的眼神黯淡下来:“小月……五天前就不见了。阁主报了官,没用。”
“你知道她可能去哪吗?”
彩蝶摇头,蝶翼微微颤动:“那天晚上,她最后说……赵府的三公子又来了,点名要听新曲。”
赵明轩。
沈青霜和白寅对视一眼。
“赵三公子常来?”沈青霜问。
“常来。”彩蝶声音压低,“他不光听曲,还……还喜欢挑人。前个月挑走了柳儿,上个月挑走了燕儿,都是半妖。阁主不敢得罪赵家,只能让姑娘们去。”
“去了然后呢?”
“有的回来了,有的……”彩蝶攥紧衣袖,“柳儿回来后就疯了,整天说地下有东西吃人。燕儿直接没回来,阁主说是赎身从良了,可我们都没见过她了。”
她抬起头,蝶翼展开又合拢:“沈姑娘,你真是小月的朋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彩蝶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折叠的绢布,推过来。
“小月失踪前那天下午,偷偷给我的。她说如果她出事,让我交给……信得过的人。”
沈青霜展开绢布。
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地图——赵府后花园,假山旁标了个叉。旁边有行小字:
“假山第三洞,左三右四,叩之。”
“这是?”
“小月说,她在赵府弹琴时,偶然听到赵老爷和客人的谈话。”彩蝶声音更低了,“客人问‘密室入口还没修好?’,赵老爷说‘快了,假山那里最后一道机关’。”
密室。青龙钥。
沈青霜收好绢布:“彩蝶姑娘,谢谢你。这事不要再对别人说。”
“我知道。”彩蝶苦笑,“我们半妖……知道的太多,死得越快。”
她顿了顿:“沈姑娘,如果你找到小月……无论死活,告诉我一声。她娘还在等。”
“好。”
离开聆月阁时,已近子时。
街上行人稀少,但西城方向,灯火反而更亮了。
“鬼市开了。”沈青霜说。
鬼市不在明处。
沈青霜带着白寅,在迷宫般的小巷里转了七八个弯,最后停在一家铁匠铺后门。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暗语。”门后有人问。
“月黑风高,货比三家。”沈青霜答。
门开了条缝。一个独眼老头探出头,打量她和白寅:“生面孔?”
“钱掌柜介绍的。”
听到钱掌柜的名字,老头侧身:“进来吧。规矩懂?”
“不问来历,不报官,钱货两清。”
“嗯。”
进去后是条向下的石阶。走到底,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挂着发光的晶石。几十个摊位沿墙排开,摊主都戴着面具或兜帽。顾客也一样,没人露脸。
空气里有药味、铁锈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第一次来?”独眼老头跟下来,“往左是丹药材料区,往右是法器符箓,中间是情报和……特殊货物。”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白寅一眼:“你这灵宠,在这里值五百灵石。小心别被盯上。”
沈青霜点头,朝情报区走去。
情报摊位很简单,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戴狐狸面具的人。
“问什么价?”
“王真人,西荒来的。”沈青霜说。
狐狸面具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两银子,或者三块灵石。”
沈青霜放了三块下品灵石在桌上。
面具收钱,递过一张纸条:
“王真名王厉,原上界百草门外门执事,三百年前因盗宝被逐,偷渡下凡。修为受损,目前金丹中期,急需乙木精华续命。住阴魂巷十三号,但每日丑时会在老刘头棺材铺见客。”
“为什么在棺材铺?”
“那地方阴气重,能掩盖他的气息。”面具说,“他仇家多,怕被上界追兵发现。”
“仇家是谁?”
“再加两百两。”
沈青霜又放了两块灵石。
“天刑司追逃处,至少两个金丹后期在找他。另外……万灵会也想抓他,因为他是上界出身,知道很多上古秘闻。”
面具顿了顿:“最近有人在鬼市悬赏王厉的人头,一千灵石。你们不是来接活的吧?”
“只是打听。”
“那最好。”面具说,“这趟浑水,蹚进去就难出来了。”
沈青霜收起纸条,转身离开。
白寅蹲在她肩头,因果视界全开。视野里,这个地下市场交织着密密麻麻的“线”——贪婪的、恐惧的、充满算计的。
他还看到几个摊位后面,蹲着笼子。笼子里关着的……是妖族。有的昏迷,有的睁着眼,眼神空洞。
活物材料。
“别看。”沈青霜传音,“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
她快步走向出口。
就在这时,侧面摊位传来争执声。
“说好五十灵石的!你这破玩意最多值二十!”
“爱买买,不买滚!”
是个卖法器的摊位。顾客是个粗壮汉子,摊主是个驼背老头。
争执很快升级。汉子一把掀翻摊位,法器散落一地。
“你敢动手?!”老头怒喝,袖中飞出三道黑光——是淬毒的飞针。
汉子侧身躲过,一拳砸向老头面门。
周围人迅速散开,没人劝架,反而有人开始下注。
“赌老毒物赢!十灵石!”
“我赌那蛮子!二十!”
沈青霜想绕过去,但打斗堵住了去路。
突然,那汉子被老头一脚踹飞,撞向沈青霜!
沈青霜侧身避开,但汉子撞翻了旁边一个药摊。瓶瓶罐罐炸裂,五颜六色的粉末四溅。
“我的药!”摊主尖叫。
混乱中,白寅感觉有只手快速摸向他后颈——要抓他!
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戴着鼠头面具的人缩手退进人群。
“走!”沈青霜一剑鞘扫开扑来的汉子,冲出混乱区域。
两人刚跑到出口阶梯,后面传来喊声:
“站住!打坏了东西就想跑?!”
三个戴着同样狼头面具的人拦住去路。为首的手里提着根铁链。
“鬼市的规矩,闹事者赔钱。”狼头面具说,“刚才那摊药,值三百灵石。赔了,你们走。不赔……”
铁链哗啦作响。
沈青霜手按剑柄:“不是我打翻的。”
“我看到了,就是你同伙撞的。”狼头面具指向白寅,“要么赔钱,要么……留下这灵宠抵债。”
周围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起哄:
“哟,雪纹灵猫!少见!”
“抵三百灵石?值了!”
“黑虎帮又要发财了……”
沈青霜眼神冷了下来:“让开。”
“不让又如何?”狼头面具上前一步。
剑光一闪。
没人看到沈青霜怎么拔剑的。等反应过来,剑尖已经抵在狼头面具喉结前三寸。
“再进一步,死。”
空气凝固了。
狼头面具僵住,他身后两个同伙也不敢动。
“这位道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何必动怒呢?”
人群分开,走来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但眼睛很亮。他腰间挂着块玉牌,刻着“司”字。
修真司的人。
“在下修真司执事,周元。”中年人微笑,“鬼市虽在隐处,但也归修真司监管。二位若有争执,不妨到外面说?”
他看向狼头面具:“黑三,你那药摊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一百灵石顶天了。让人家赔三百,过分了。”
黑三咬牙:“周执事,你这是偏袒外人?”
“我是按规矩办事。”周元笑容不变,“要不,我们去修真司衙门,慢慢算?”
黑三狠狠瞪了沈青霜一眼,挥手:“撤!”
三人退进阴影。
周元转向沈青霜:“姑娘是第一次来鬼市吧?这里龙蛇混杂,下次最好……别带这么显眼的灵宠。”
他目光在白寅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多谢。”沈青霜收剑。
“举手之劳。”周元递过一张名帖,“姑娘若是遇到麻烦,可以来修真司找我。临渊城最近不太平,多个朋友多条路。”
沈青霜接过名帖,没看,收进袖中。
“告辞。”
她带着白寅快步离开。
回到地面,已是丑时。
棺材铺在城西最偏僻的巷尾。铺子没招牌,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符纸。
两人躲在对面屋顶,看着铺子。
丑时一刻,有人来了。
是个黑袍人——王真人。他脚步虚浮,走到铺子前,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
“等。”沈青霜说。
半刻钟后,又有人来。
这次是两个,都穿着普通的布衣,但走路姿势板正,像行伍出身。
他们也进了棺材铺。
“军方果然和西荒散修有勾结。”沈青霜低声道。
又过了一刻钟,铺子门开了。
王真人先出来,手里提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他左右看看,匆匆离开。
随后两个军方的人也出来,往不同方向走了。
沈青霜正要跟王真人,白寅突然扯了扯她衣袖。
——铺子门又开了。
第三个人走出来。
这人穿着青衫,书生打扮,但脸上戴着一张白虎面具。
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白虎……四象白虎?
白寅体内的煞气猛然一颤,封煞环立刻发烫警告。
那人似乎有所感应,转头看向他们藏身的屋顶。
沈青霜立刻压下白寅,屏息凝神。
面具人看了几秒,轻笑一声,转身消失在巷尾。
“他发现了。”沈青霜皱眉。
“他是谁?”白寅传念。
“不知道。”沈青霜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但那张面具……不简单。”
她起身:“先回客栈。明天准备进赵府。”
两人悄声离开。
巷子恢复寂静。
棺材铺的门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爪痕。
像虎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