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杀手没回去复命,那些人该急了。不知道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招。
第二天早上,沈云天站在临时搭建的赈灾衙署前,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麻袋,眉头紧锁。
“大人,粮商联盟那边派人传话了。”副手匆匆赶来,压低声音,“说愿意配合朝廷平抑粮价,但要求按市价七成收购他们手中的存粮。”
沈云天冷笑一声:“七成?胃口不小。”
他前几日放出风声,说朝廷要高价收购粮食赈灾,引得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蠢蠢欲动。果不其然,几个小粮商先顶不住压力,悄悄找上门来愿意“合作”。沈云天知道这只是试探,真正的大家,还在观望。
“告诉他们,按市价五成收,愿意的就来,不愿意的……”他顿了顿,“就说本官已经联系了江南三大粮号,不日将有十万石粮运抵。”
这是虚张声势,但足够让那些老狐狸坐不住了。
果然,次日一早,以“永丰号”为首的三大粮商其中的两家便派人送来了“诚意”,整整五十车粮食,说是愿意“为国分忧”。
“查验过了吗?”沈云天问。
“查了,都是上等白米。”副手回答,“不过……属下总觉得太顺利了。”
沈云天也有同感。他亲自走到粮车前,随手解开一袋,白花花的米粒在阳光下泛着光。又解开几袋,皆是如此。
“难道真转了性?”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大人若信得过,可否让我看看?”
沈云天回头,见江凝一身素衣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药箱,显然是刚给灾民诊病回来。这几日她日夜奔波于各个临时医棚,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江姑娘请。”沈云天侧身让开。
江凝走到粮车前,并不像旁人那样只看表面,而是伸手往麻袋深处探去。她抓出一把米,凑到鼻尖轻嗅,又拨开表层的白米,从深处再抓出一把,
“果然。”她脸色一沉。
只见她掌心的米粒中,混杂着不少颜色发暗、已经生出霉斑的谷物。若不仔细翻查,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沈云天心头一紧。
“发霉的谷物。”江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混在新米下面,表面看都是好粮。若发放给灾民食用,轻则腹泻呕吐,重则中毒致命,尤其是在疫病未清的灾区,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沈云天的拳头瞬间攥紧,骨节发白:“好毒的手段!”
粮商假意合作,实则送来掺杂霉米的“毒粮”。若他未加查验直接发放,灾民食用后出事,这“赈灾不力、害民性命”的罪名就坐实了。若他查出问题拒绝收粮,粮商便可倒打一耙,说他“故意刁难、阻挠赈灾”。
进退都是死局。
“现在怎么办?”副手急得额头冒汗,“灾民还等着米呢,我们带来的还能撑多久?”
沈云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江凝:“江姑娘既看出问题,可有解法?”
“没有,除了扔掉,没有任何办法。”江凝干脆回答。
“多检查几袋看看,如果每袋都是,又发给了灾民,他们九族都不够诛的。他们做粮商这么多年,我不信他们不知道这种长了黄霉的米不能吃。”江凝恨恨道。
“而且,云天”,虽然第一次叫沈云天的名字,江凝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坚持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如果每袋都是新米中夹杂着发霉的米,他们就是故意的,到时候有麻烦的就不是你了,而是那些粮商。”
沈云天当即明白她的意思,马上想到了办法,“去把今天送粮的粮商都叫来”,“还有,马上拿一袋米去做饭,我要宴请这些掌柜的。”
“等一下,去监狱里找几名死囚,带到这里先看押好。”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沈云天恢复了从容。
“该给这些狗东西好好上一课了,免得以后再犯这种蠢。”沈云天说完,一脸严肃地看着江凝,这事情往坏处想,简直可怕至极。
往严重里想,发霉的米有毒,一袋米能让十几户家庭直接丧命。50车里有多少是发霉的的,不敢想象。严重的直接死亡,轻微的也得上吐下泻,死了的谁去收尸,活着的谁来照顾,去哪里找那么多药材治疗,就算有药,上面会拨款下来救治百姓吗……而且现在又有疫病,受灾百姓的身体状况又好到哪里去,再中些毒……
沈云天不敢再往下想。他想把那些奸商大卸八块,斩首示众,可做事终究不能太冲动。
现在救灾期间,每户每日只得半斗米,回去熬些稀粥喝,而且是一家人喝。假如50车都是有问题的……
沈云天又看看眼前这个瘦弱却坚韧的女子,心头涌起一股复杂情绪。这些日子,她救死扶伤从不言苦,如今又在他最危难时伸出援手。
“江姑娘,”他声音有些哑,“你又帮了我一次。”
江凝垂下眼睫:“我只是不想看灾民受苦。”
“大人!”一名衙役飞奔而来,“永丰号的东家也派人来了,问咱们收不收粮,说若不收,他们就拉回去,还要告到京城,说大人故意拖延赈灾!”
好一招先发制人。
沈云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转身,对副手道:“去告诉来人,粮,我们收。而且让他带话回去,让他们东家中午过来赴宴”
他看向江凝,两人目光交汇,竟生出几分默契。
“就说本官体恤粮商运粮辛苦,特设谢宴,记录各位功勋,回到京城帮他们向天子请赏。”沈云天一字一句,“让他们把粮全部拉到东郊空地,本官要亲自‘验收入库’。”
副手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一亮:“属下这就去办!”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赈灾衙署迅速运转起来。江凝也没闲着,她找来几位略懂药理的妇人,现场教她们如何辨认草药、熬煮汤剂,毕竟城内的疫病还需要救治。
永丰、丰誉号东家钱万三、赵永昌等,几人都收到了沈云天的请帖。
帖子措辞客气,说是感念粮商们“慷慨捐粮”,特设便宴以表谢意。地点就在赈灾衙署的后院,时间定在申时三刻。
“便宴?”赵永昌捏着帖子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话虽如此,他还是准时赴约了。
中午,那些粮商,不敢得罪沈云天,不得不来,特别是那些有猫腻。
一桌丰盛的菜肴,中间还有一盆米饭,冒着丝丝白气,对于只能喝稀粥的百姓来说,一碗米饭简直就是盛宴了。
“沈某没想到各位东家如此给面子”。
同去的还有另外三大粮号的东家,四人互相交换眼色,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警惕。
衙署后院已摆好一张八仙桌,桌上菜品简单:一盆白米饭,四碟素菜,一壶清茶。
沈云天一身常服坐在主位,见四人到来,起身拱手:“诸位东家请坐。”
赵永昌瞥了眼桌上的饭,米粒饱满晶莹,看着倒是好米。他心里稍定,笑道:“沈大人太客气了。赈灾繁忙,还抽空设宴,我等受宠若惊。”
“应该的。”沈云天微笑,“若非诸位‘鼎力相助’,赈灾哪能如此顺利?”
这话听着像夸,却让四人后背发凉。
待众人落座,沈云天亲自为每人盛了一碗饭:“这是用诸位送来的米煮的,尝尝。”
空气瞬间凝固。
赵永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碗里的饭,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怎么?”沈云天挑眉,“嫌弃本官盛的饭?”
“不敢不敢。”赵永昌咬牙接过碗,其他三人也只得硬着头皮接下。
饭香扑鼻,米粒油亮。可四人拿着筷子,谁也不敢动第一口。
沈云天也不催,自顾自夹了根青菜,慢条斯理地吃着。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他才放下筷子,看向四人:“诸位怎么不吃?是怕饭里有毒?”
“大人说笑了……”赵永昌干笑。
“说笑?”沈云天笑容一收,“本官从不说笑。”
他击掌三下。
后院侧门打开,几名衙役押着五个身着囚服的人走进来。这些人手脚都戴着镣铐,走路叮当作响。
“这是附近牢里的死刑犯。”沈云天语气平淡,“本官跟他们说了,就是吃这饭,便给他们家人十两抚恤银。”
赵永昌脸色煞白。
衙役端上五碗同样的白米饭,放在囚犯面前。那些人显然是饿极了,抓起碗就狼吞虎咽,不到半刻钟便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沈云天问。
“好吃!好吃!”囚犯们抹着嘴。
沈云天点点头:“带他们去隔壁厢房休息,好生照看。”
囚犯被带走了。院子里又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赵永昌额角渗出冷汗。他盯着自己碗里的饭,忽然觉得那些米粒像一只只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桌上的菜渐渐凉了,茶也冷了。四位东家如坐针毡,沈云天却气定神闲,甚至拿起本书翻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