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厢房传来第一声惨叫。
“哎哟,肚子、肚子疼!”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哭嚎声、呕吐声、撞墙声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永昌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一名衙役匆匆进来禀报:“大人,五人全都腹痛如绞,两人已开始腹泻。”
沈云天“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又过一刻钟,另一名衙役来报:“大人,三人腹泻不止,一人已虚脱昏厥。”
“请医者去看。”沈云天头也不抬。
赵永昌终于坐不住了,他颤声道:“沈、沈大人,这饭……”
“这饭怎么了?”沈云天抬眼,“不是用诸位送来的好米煮的吗?”
“可是……”
“可是什么?”沈云天合上书,目光如刀,“诸位做粮商多年,难道不知,发霉的谷物有毒?轻者上吐下泻,重则一命呜呼?”
他站起身,走到赵永昌身后,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一袋霉米,够十几户人家吃三天。若吃下去,死的可就不止十几口人了。赵东家,你送来的五十车粮里,有多少掺了霉米,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赵永昌浑身发抖。
“本官算给你听。”沈云天直起身,声音冷冽,“一车粮够五百人吃一日。五十车,就是两万五千人一日之需。若全是霉米,”他顿了顿,“整个县城,加上周边来领粮的村落,男女老少,够死三回。”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厢房里的呻吟声还在继续,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心上。
“大、大人明鉴!”另一名东家扑通跪倒,“小人、小人只是从永丰号进的货,实在不知里面有霉米啊!”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被骗的!”
“赵永昌!你害死我们了!”
另外两人也纷纷跪倒,把矛头全指向赵永昌。
赵永昌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钱万三,钱万三一脸严肃,快速转动着手里的串珠子。
日落西山时,最后一缕余晖照进院子。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一名医者匆匆进来,跪地禀报:“大人,五人中……两人已无气息。其余三人虽灌了药,但毒性已入脏腑,怕是……撑不过今夜。”
“知道了。”沈云天挥挥手。
医者退下后,沈云天重新坐回主位,看着瘫软在地的四人。
“现在诸位明白了?”他缓缓道,“若不是本官拦下这批粮,现在死的就不是两个死刑犯,而是成千上万的灾民。到时候朝廷彻查,霉米从何而来?谁经的手?谁的仓库里还有存货?”
他每问一句,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通敌叛国是诛九族。”沈云天一字一句,“但害死数万百姓,你们觉得,该诛几族?”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三人磕头如捣蒜,只有钱万三还坐在,脸色却没有好到哪里去。
赵永昌终于崩溃了,他爬到沈云天脚边,哭喊道:“小人知错了!小人愿捐出全部家产赈灾!只求大人给条活路!”
“活路?”沈云天俯视他,“那些可能被你们毒死的百姓,他们的活路在哪?”
最后,钱万三还是跪下了,他先向沈云天磕了几个重重的头,才开始说话:“事已至此,求大人给我等一个机会,我等此前也是被钱财鬼迷心窍,如今方知差点酿成大错,幸得大人明察秋毫,才断此祸事。”他不是知道错了,是事情败露他怕了。
“我愿意以正常价格售粮,二十文一斗,并施粥一个月,另捐献10车治疗此次疫病的草药,最后灾民的房屋重建我愿意捐二十万两白银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只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另外两人跟着附和,“我愿同钱老爷一般,捐钱捐药施粥,平价售粮,求大人给条活路。”
“五十车粮里到底掺了多少霉米,给你们一夜时间想清楚。明日辰时,本官要看到详细的账目和剩下的干净粮食。若再有隐瞒……”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滚吧。”
四人连滚爬爬地跑了,连回头都不敢。
院子里只剩下沈云天一人。他走到厢房门口,透过门缝看去,那五个“死刑犯”正蹲在地上分食真正的干净饭菜,见他看来,还咧嘴笑了笑。
所谓的“毒发身亡”,不过是江凝配的巴豆汤和一点演技。
沈云天回到桌前,看着那盆晶莹的白米饭。
这确实是好米,一粒霉的都没有。但他要让那些人相信,这就是他们送来的“毒粮”。
“大人,”江凝从廊柱后走出,轻声道,“这样……真的有用吗?”
沈云天转身看她:“至少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动手脚了。”
“可是……”
“江凝,”沈云天打断她,“你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演这出戏吗?”
江凝摇头。
“因为有些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沈云天望向院外渐沉的夜色,“跟他们讲道理,讲良心,都没用。只有让他们亲眼看到‘后果’,看到自己的死路,他们才会怕。”
他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而这,就是人性的可悲之处。”
沈云天摇摇头,江凝出去又端着碗走来:“喝点水。”
他接过碗,发现不是清水,而是淡淡的草药茶,带着清甜的回甘。
“润喉解乏的。”江凝简单解释,便又转身去忙了。
沈云天看着她的背影,心头那点异样的情绪又浮了上来。这些日子,他见过她为灾民施针时的专注,见过她安抚病患时的温柔,也见过她面对贪官污吏时的不屈。
这样一个女子,不该被困在这泥泞的灾地里。
沈云天精神一振:“好!”
夜幕降临时,空地上点起了火把。人们轮流吃饭休息,活计却不曾停歇。沈云天和江凝也都没走,一个在调度人手,一个在查看药汤火候。
子夜时分,江凝终于得空坐在火堆旁歇息。她揉着酸痛的肩膀,望着不远处还在忙碌的沈云天。
这个男人,和她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他会为了一袋发霉的米亲自下地查验,会为了灾民的一口饭日夜操劳,也会在关键时刻信任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医女。
“江姑娘。”
沈云天的声音突然响起。江凝抬头,见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
“吃点东西。”他在她旁边坐下,递过一个。
红薯烤得焦香,掰开后冒着热气。江凝小口吃着,甜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今天多亏你了。”沈云天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若非你及时发现,我恐怕真要中了他们的圈套,像我这种锦衣玉食的人,哪里懂得这些东西”,“倒是你,这么多年来肯定吃过很多苦,才懂这么多,你一个女孩子,肯定不容易。”
江凝没想到,沈云天居然不嫌弃自己,反而是心疼,最后还是摇摇头:“即便没有我,大人也会想出办法的。”
“但那会耽误更多时间。”沈云天看向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灾民等不起。”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远处锅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江姑娘,”沈云天忽然问,“等赈灾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江凝怔了怔,低下头:“继续行医吧。父亲说过,医者的本分就是救人。”
“不想安定下来吗?”沈云天问得小心翼翼。
江凝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我一个逃难至此的医女,能去哪里安定?”
“京城。”沈云天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唐突,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京城医馆多,以你的医术,定能立足。”
江凝没有接话。她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峦,轻声说:“等灾情过去再说吧。”
沈云天还想说什么,副手却匆匆跑来:“大人,有消息。”
沈云天站起身:“我去忙别的事。”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江凝:“夜里凉,你去帐篷里休息会儿。这里我看着。”
江凝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看着沈云天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片在夜色中依然忙碌的场地,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暖意。
也许,真的可以有所期待?
她轻轻按了按怀里那本父亲留下的医书,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药方,正是今日所用方子的原稿。父亲当年研出这法子,救了数百灾民,却也因此得罪了当地官员,被迫远走他乡。并不是所有官员都愿意全力救治百姓。
如今,同样的方子,同样的人心险恶,却有一个人愿意信她、用她、护她。
这或许,就是父亲所说的“缘”吧。
东方泛白时,第一批处理好的粮食装车运往各个施粥点。灾民们领到热粥时,没有人知道这米背后的故事,更不知道昨天有多少人为这一口饭奔波劳碌。
沈云天站在高处,看着领粥的队伍,长长舒了口气。
“大人,”江凝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递上一块布巾,“擦擦脸。”
沈云天接过,发现布巾上绣着几株小小的草药,针脚细密。
“我自己绣的,”江凝有些不好意思,“不值钱,但吸水好用。”
沈云天握紧布巾,布料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江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等这里的事了了,跟我回京城吧。”
江凝抬眼看他,晨光中,他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粥棚里传来灾民感激的道谢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某些东西,也在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