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疫病的减少,商业的恢复,城里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把工作收尾,赈灾就算结束了,这县城下了场小雨。
泥泞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干净,灾民们开始重建家园。施粥点撤了,医棚也拆了大半,只留江凝那间小药铺还开着门,她每日仍要看诊数十人。
沈云天站在衙署门口,看着工部派来的官员清点账册、交接文书。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粮食危机从未发生。
“大人,”副手低声禀报,“永丰号赵永昌昨夜悬梁自尽了。家人说是‘愧对百姓’,留了遗书认罪。”
沈云天“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暗卫查到,赵永昌是上面那位派来的。虽然很隐蔽,但关系层层盘剥之后,是那位的人。
沈云天心里没有对救灾结果的喜悦,只有对那位接连出招的后怕。此次如果不是自家有通天的手段,恐怕早就死了。可这通天的手段,也正是那位忌惮的。
另外两家粮商倒是识相,不仅补足了干净的粮食,还各自又捐出三万两白银用于灾后重建。沈云天收了钱,却没收他们的“心意”,那几个东家想请他“高抬贵手”的暗示,被他冷冷挡了回去。
“该上报的,本官一字不会少。”他当时只说了这一句。
现在灾情已定,他的差事也该结了。吏部的调令三天前就到了,命他“即日返京述职”。
沈云天捏着调令,目光却望向街角那间小药铺。
药铺门口排着队,都是来找江凝看病的百姓。她在人群中穿梭,时而俯身把脉,时而低头写方,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这些日子,他们一起熬过毒粮危机,一起救治疫病灾民,一起在深夜里核对账目……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经意间生根发芽。
“备马。”沈云天忽然道。
他换了身常服,独自一人走向药铺。
排队的人群认得他,纷纷让开一条路。有老妪颤巍巍行礼:“沈大人,您要回京了吧?多亏您啊,我们才能活下来……”
沈云天扶起老人,心里却有些发堵。
他走进药铺时,江凝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见了他,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说了句:“大人稍坐。”
语气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沈云天在诊桌旁坐下,看着她在药柜间忙碌。药铺很小,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窗台上摆着几盆薄荷,是她从山里移栽来的。
足足等了一刻钟,最后一个病人才离开。
江净了手,这才转身看向他:“大人有何吩咐?”
“我要回京了。”沈云天开门见山。
江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那……祝大人一路顺风。”
她说完就要转身去收拾药柜,沈云天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江凝。”他声音有些哑,“跟我回京。”
药铺里静了一瞬。
江凝没有挣开,只是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
“大人说笑了。”她轻声说,“我一个民间医女,去京城做什么?”
“开医馆,行医救人。”沈云天道,“你的医术不该埋没在这里。”
“这里也需要医者。”江凝抬眼看他,“疫病虽控住了,但灾后体虚者众,还有很多人需要调理。我若走了,他们去哪里看病?”
沈云天一时语塞。
“况且,”江凝抽回手,转身去整理药杵,“大人如今是赈灾功臣,回京必有封赏。若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回去,朝中那些言官会怎么说?沈家的政敌会怎么编排?”
她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戳心:“大人,您刚立了功,不该因我授人以柄。”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江凝打断他。
她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沈云天,我在乎你的前程,在乎沈家的名声,也在乎我自己这点微末的尊严。我不愿成为任何人的负累,更不愿被人指着脊梁骨说‘看,那就是沈大人从灾区带回来的女人’。”
沈云天怔住了。
这些日子,他见过她温柔救治病患的模样,见过她冷静识破毒计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倔强、如此清醒的模样。
“江凝……”
“大人不必多说。”江凝走到门边,望向外面渐停的雨,“您有您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事要做。您回京去肃清朝堂、安定天下,我留在这里治病救人、守护这一方百姓,这不正是我们都想做的事吗?”
沈云天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街道上,重建家园的人们正在忙碌。有汉子在修屋顶,有妇人在晾晒衣物,孩子们在积水里踩水玩,笑声传得很远。
这片土地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却已经在焕发新生。
“你说得对。”沈云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是我想岔了。”
江凝侧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但江凝,”沈云天从怀中取出一物,“这个你收着。”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双鱼衔环的样式,玉质温润,光泽内敛。鱼眼处镶着两点极细的金箔,在光下流转着微光。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沈云天将玉佩放入她掌心,“她说,这玉能保平安。”
江凝想推拒,手指触到玉佩的瞬间,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暖。那温暖顺着指尖蔓延,竟让她鼻尖一酸。
“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着。”沈云天握住她的手,连同玉佩一起包在掌心,“就当是……替我保管。”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人心悸:“江凝,你听着。等我回京,肃清朝堂,等沈家的风波解决了,我一定会回来接你。到那时,没有人能再说三道四,没有人能阻拦你我。”
“若那时……我已不在呢?”江凝轻声问。
“那我就找你。”沈云天一字一句,“天涯海角,总能找到。”
江凝笑了,眼里却有泪光。她握紧玉佩,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看着雨后的街道。
远处有马车声传来,是沈云天的随从来接他了。
“大人该走了。”江凝轻声道。
沈云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马车。走到街心时,他忽然回头:“江凝,”
“嗯?”
“药铺门口那几盆薄荷,记得按时浇水。”
江凝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知道了。”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凝站在药铺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才低头看向掌心的玉佩。双鱼衔环,寓意“连年有余”,也寓意“环环相扣”。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那里跳得厉害。
“姑娘,”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走来,“还看病吗?”
江凝立刻收起情绪,换上温和的笑容:“看,婆婆您里面请。”
她扶着老人走进药铺,一如往常般把脉问诊、开方抓药。只是抓药时,她总会不自觉地摸摸怀里的玉佩,仿佛那里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傍晚时分,药铺打了烊。
江凝锁好门,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几盆薄荷,叶片被雨水洗得翠绿,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忽然想起,这些薄荷还是沈云天帮她从山里挖回来的。当时他说:“薄荷清凉解毒,适合灾后调理。多种些,总有用处。”
那时她只当他是随口一说,现在才明白,他早已在为她打算。
江凝
轻轻抚过薄荷叶片,指尖沾上清凉的香气。
“沈云天,”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药铺轻声说,“你要说话算话。”
窗外,最后一缕余晖落入西山。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小城正在慢慢恢复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