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天回京那日,大街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他们虽远在京城,可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也许是有人有意或者故意放出来的,但不影响百姓对清官好官的喜爱。
沈云天骑在马上,一身绯色官袍被阳光照得耀眼。他频频向两侧拱手致意,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副手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大人,情况不对。”
“看出来了。”沈云天目视前方,声音平静。
按例,赈灾功臣返京,吏部该有官员在城门外迎接,至少也该有个礼部主事。可现在,除了维持秩序的禁军,一个穿官服的人影都没见着。
宫门前更是冷清。当值的侍卫验过腰牌,只淡淡说了句“皇上在文华殿等候”,便再无下文。
文华殿内,气氛比想象中更诡异。
萧寂珩端坐龙椅,两侧站着十几位朝臣。沈云天一眼扫过去,左都御史周廷玉、户部侍郎柳文渊、还有几个平日与沈家不对付的言官,全都到齐了。
“臣沈云天,叩见皇上。”他撩袍下跪,礼数周全。
萧寂珩没立刻叫起,而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盏放回案上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沈爱卿辛苦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此次赈灾,听说办得不错?”
“托皇上洪福,灾情已定,百姓得以安居。”沈云天道。
“哦?”御史台的人忽然插话,“下官却听闻,沈大人在灾区擅杀朝廷命官、煽动灾民闹事,不知可有此事?”
来了。
沈云天挺直脊背:“大人所言,下官不明白。”
“不明白?”周廷玉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卷奏折,“这是青州知府呈上的弹劾状,状告沈云天未经三司会审,擅自斩杀青州通判李德昌,又鼓动灾民冲击官仓,罪证确凿,沈大人还想抵赖?”
沈云天冷笑:“李德昌趁灾贪墨赈灾粮款,致使三百灾民饿死。下官查获赃银万两,人赃俱获。按《大雍律》,贪墨赈灾款逾万两者,斩立决。下官何错之有?”
“就算该杀,也该押解回京交刑部处置!”周廷玉厉声道,“沈大人擅自用刑,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皇上?”
“灾情紧急,若按正常程序,往返京城至少两月。”沈云天寸步不让,“到时灾民早已饿殍遍野。下官身为钦差,有临机专断之权,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
“你,”
“够了。”
萧寂珩终于出声。他看向沈云天,眼神复杂:“沈爱卿赈灾有功,这是事实。但擅杀朝廷命官,也确实犯了忌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样吧,功过相抵。沈爱卿回去好生歇息,赈灾的封赏……朕会另行考虑。”
一句话,轻飘飘抹掉了所有功劳。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周廷玉等人面露得色,几个与沈家交好的老臣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暗自摇头。
沈云天跪在原地,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功过相抵。
好一个功过相抵。
他想起灾区那些日夜,想起江凝熬红的双眼,想起百姓领到粮食时感恩戴德的模样,原来在这些人眼里,这一切都抵不过一个“擅权”的罪名。
“臣,”他深吸一口气,“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十日后,郑州小城。
江凝正在药铺里捣药,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沈大人回京不但没得封赏,还被弹劾了!”
“什么?沈青天那样的好官也会被弹劾?”
“说是擅自杀官……唉,朝廷的事,说不清啊。”
药杵“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江凝顾不得捡,几步冲到门口,拉住那个说话的行商:“这位大哥,你说沈大人怎么了?”
行商被她吓了一跳,见是个医女,才叹气道:“我也是听京城来的客商说的。说沈大人因为赈灾时杀了个贪官,被御史弹劾,皇上说‘功过相抵’,什么封赏都没给。”
江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功过相抵?沈云天在灾区拼死拼活,最后就换来这四个字?
她想起临别时他说的话,“等我回京,肃清朝堂,解决沈家危机,我一定会回来接你。”
可现在,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行商见她脸色发白,关切问道。
江凝摇摇头,转身回到药铺。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
怀里那枚双鱼玉佩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她握紧玉佩,脑子里飞快转动。
父亲临终前,曾交给她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多年行医时收集的各地官员贪腐罪证。父亲说:“这些本是想有朝一日上告朝廷,奈何人微言轻……凝儿,你留着,或许将来有用。”
她一直没敢打开看。那些东西太烫手,她一个民间医女,拿不住。
可现在……
江凝站起身,走到药柜最底层,搬开几包药材,取出那个藏在暗格里的油布包。
包得很严实,打开时还散发着樟木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有些是账目抄本,有些是证人口供,还有些是盖着官印的文书副本。
她一张张翻看,手微微发抖。
青州知府私卖官粮、淮北盐道贪墨税银、甚至还有……柳文渊早年任地方官时,纵容族亲强占民田的证词。
江凝合上布包,眼神变得坚定。
十日后,京城西市。
一家新开的药铺悄然挂上招牌,匾额上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掌柜是个年轻女子,自称姓江,从江南来京投亲,擅长妇科与疫病调理。
此人正是江凝,她动用了父亲的人脉,那人与江父曾是好友,可惜江父已经离世,那人连叹几声“造化弄人啊”。最后他帮江凝开了一间药铺,并让江凝有事再去找他。
江凝记得父亲的好友刘太医,有个女儿进宫了,就趁机打听了一下,没想到竟是贤妃。
她又问能不能帮搭上线,有事相求。
那人思虑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开张那日,药铺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衣着朴素却料子讲究,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妇人进门不说看病,只道:“听说掌柜的会调安神香,我家夫人近来睡不安稳,想请掌柜的配一些。”
江凝抬头看她,两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
“夫人里面请。”她掀开帘子,将人引到后堂。
帘子落下,妇人这才敛衽行礼:“民妇刘月娥,奉贤妃娘娘之命,特来见江姑娘。”
江凝还礼:“刘姐姐请坐。不知贤妃娘娘有何吩咐?”
刘月娥不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递上:“娘娘说,见此簪如见本人。江姑娘有何事,但说无妨。”
江凝接过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正是她托人送进宫的暗号。她不再犹豫,取出油布包:“这里有些东西,想请娘娘转交皇后。”
刘月娥接过,也不多问,只道:“三日后此时,我再来。”
人走后,江凝站在后堂窗前,望着外面熙攘的街道。
京城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复杂。这里的每一声笑语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每一张和善的面孔下,都可能包藏祸心。
但她必须来。
又三日,凤仪宫偏殿。
沈清菡坐在窗下绣花,锦书在旁伺候。一个宫女进来禀报:“娘娘,贤妃娘娘来了,还带了个人。”
“让她进来。”
贤妃带着江凝入内。江凝今日换了身浅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干净利落。她行过礼,抬头时与沈清菡四目相对。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
沈清菡见江凝眼神清澈却不怯懦,举止端庄却不做作,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江凝见皇后虽衣着华贵,眉宇间却带着淡淡倦色,想来在宫中也并非全然顺遂。
“娘娘,”贤妃开口,“这位便是江凝江姑娘,沈大人在灾区结识的医女。”
沈清菡点头:“江姑娘请坐。锦书,上茶。”
茶上来,沈清菡才缓缓道:“江姑娘托贤妃转交的东西,本宫看过了。你可知,这些东西若流传出去,会掀起多大风浪?”
“民女知道。”江凝坦然道,“但民女更知道,沈大人如今处境艰难。这些东西或许能帮上忙。”
沈清菡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坦荡。难怪云天在信里总提起你。”
江凝耳根微红,却不闪避:“沈大人于民女有恩,民女只是想报恩。”
“报恩?”沈清菡挑眉,“若只是报恩,何必冒险来京?又何必拿出这般要紧的东西?”
江凝沉默。
“罢了,本宫不逗你了。”沈清菡放下茶盏,“东西本宫收下了,确实有用。柳文渊虽死,但曾与他有关联的人最近上蹿下跳,也是该敲打敲打。”
她顿了顿,又道:“你既来了京城,有何打算?”
“民女在西市开了间药铺,可以谋生。”
“药铺太小。”沈清菡摇头,“这样吧,沈家在城南有间铺面,原本是做绸缎生意的,地段好,院子也宽敞。本宫让人收拾出来,给你开医馆用。”
江凝一惊:“娘娘,这太,”
“不必推辞。”沈清菡打断她,“你救了云天,又送来这么重要的东西,沈家理应照拂。况且……”
她看向江凝,眼神温和了些:“你既与云天两情相悦,便是自家人。只是如今沈家树大招风,皇上又……你们的事,恐怕要等风波过去再办。”
江凝脸更红了,却郑重行礼:“民女明白。谢娘娘成全。”
“去吧。”沈清菡摆摆手,“铺面的事,本宫会让锦书去安排。你在京城安心住下,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寻贤妃。”
江凝告退后,贤妃才笑道:“娘娘这是认可这位江姑娘了?”
沈清菡重新拿起绣绷,针线在指尖穿梭:“是个明白人,不矫情,也不畏缩。云天那榆木脑袋,倒是好眼光。”
她绣的是一对鸳鸯,已经完成大半。
“只是,”贤妃轻叹,“如今这局势,怕是要委屈他们一阵子了。”
“委屈一时,好过后悔一世。”沈清菡淡淡道,“你让刘月娥多照应些,别让她在京城受了欺负。”
“是。”
当夜,沈府。
沈云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赈灾的事已经过去半月,朝中弹劾他的风声却越来越大。今日早朝,又有言官跳出来,说他“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正烦躁时,小厮来报:“二爷,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传话。”
沈云天急忙接见。来的是个小太监,只递上一张字条便走了。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人已到京,安好。勿念。”信封里还有一片薄荷叶。
沈云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江凝来京城了!
他既惊又喜,惊的是她竟敢冒险进京,喜的是终于能见到她了。可转念一想,如今京城危机四伏,她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行,得去见她。
沈云天换了便服,连夜赶往西市。找到“济世堂”时,药铺已经打烊,门缝里透出微弱烛光。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江凝举着油灯站在门内,见是他,眼睛一亮:“你……你怎么来了?”
“你来了京城,怎么不告诉我?”沈云天进门,反手关上门。
药铺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柜台上摊着几本医书,旁边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一切都很简朴,却透着她的气息。
“告诉你,怕你分心。”江凝放下油灯,给他倒了杯水,“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沈云天接过水杯,苦笑道:“让你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江凝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对的。那些贪官该杀,那些灾民该救。错的是他们,不是你。”
她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枚双鱼玉佩:“这个,我一直戴着。”
沈云天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江凝,我现在处境不好,可能还会连累你。你若想走,我,”
“我不走。”江凝反握住他的手,“云天,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你在灾区救我、信我、护我,现在轮到我了。”
她笑了笑,笑容在烛光下格外温柔:“皇后娘娘给我安排了新铺面,我打算开间大点的医馆。你在朝堂做你该做的事,我在市井做我该做的事,我们各自努力,总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天。”
沈云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憋闷、委屈、愤怒,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好。”他重重点头,“等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江凝讲灾区后续的情况,沈云天说京中的局势。直到更鼓敲过三响,沈云天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江凝。”
“嗯?”
“我派个人暗中保护你。她叫青黛,明天会来药铺‘应聘’学徒,你收下便是。”
江凝点头:“好。”
门关上了。沈云天站在夜色里,抬头望向皇宫方向。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有个人在等他,有个人信他,有个人愿意与他并肩而行。
这就够了。
三日后,城南“济世堂”新馆开张。
鞭炮声中,江凝一身杏色衣裙站在门前迎客。来看热闹的百姓发现,这医馆不仅地方宽敞,诊金也便宜,抓药还能赊账,一时间门庭若市。
对面茶楼二楼,沈云天坐在窗边,看着江凝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二爷,”身旁的亲随低声道,“那边又开始动作了,听说要参您‘结交江湖人士,图谋不轨’。”
沈云天收回目光,眼神转冷:“让他参。我倒要看看,他能蹦跶到几时。”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心里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