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养心殿西暖阁的灯还亮着。
萧寂珩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一幅北狄边境舆图,朱笔在上面勾画出几道箭头,直指沈家军驻守的关隘。
周廷玉垂手站在下首,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腿脚发麻,却不敢动。
终于,皇帝放下笔。
“周卿,”萧寂珩抬眼,“你说,沈家这颗钉子,该怎么拔?”
声音平静,却让周廷玉后背发凉。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陛下,沈家树大根深,镇国公在军中威望甚高,沈云天刚立下赈灾之功,皇后娘娘又……若贸然动手,恐引朝野非议。”
“非议?”萧寂珩冷笑,“朕是天子,还怕非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宫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牢笼。
“这些年来,朕试过多少法子?”萧寂珩声音渐冷,“让柳书瑶在后宫给她使绊子,想让她出错,她次次都能化解。借北狄之手除掉沈云泽,秦家那丫头半路杀出来,反倒让他们里应外合打了胜仗。派沈云天去赈灾,重重死局,他不但破了局,还收拢了民心。”
他转过身,眼神阴沉:“如今满京城都在传‘沈青天’,连三岁孩童都知道沈家。周卿,你说,朕这个皇帝,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周廷玉“扑通”跪倒:“陛下息怒!是臣等无能……”
“起来。”萧寂珩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无能的不只你一个。柳文渊那个女儿,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丢人现眼。后宫竟无人能制衡皇后。”
他顿了顿,指尖敲着舆图上的某个位置:“所以这次,朕要一击必中。”
周廷玉心头一跳:“陛下的意思是……”
“通敌叛国。”萧寂珩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沈绍宁镇守北境多年,与北狄交战数十次,斩敌首级无数,你说,若他忽然‘通敌’,会怎么样?”
周廷玉倒抽一口凉气。
这罪名太狠了。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坐实,沈家上下几百口人,一个都跑不了。
“可是陛下,”他颤声道,“沈绍宁对北狄恨之入骨,当年他亲兄弟就是死在北狄骑兵刀下……说他通敌,恐怕没人信啊。”
“所以要‘做’得真。”萧寂珩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扔在案上,“看看。”
周廷玉拾起信。信纸是北狄王室专用的羊皮纸,上面用狄文写着密约,沈绍宁愿献出边境三座关隘,换取北狄支持其子沈云天“清君侧、正朝纲”。落款处盖着北狄可汗的狼头金印,旁边还有……沈绍宁的私印拓样。
“这、这是……”周廷玉手抖得厉害。
“假的。”萧寂珩淡淡道,“但足够真了。北狄那边,朕已派人打点好,他们愿意‘配合’。至于沈绍宁的私印拓样……”
他笑了笑,笑容却无一丝温度:“当年他进京述职,在礼部留过印鉴样本。拓一份,不难。”
周廷玉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皇帝忌惮沈家,却没想到会做到这一步。伪造通敌证据,勾结外敌做伪证,这已经超出了党争的底线。
“陛下,”他鼓起勇气,“此事若泄露,恐怕……”
“泄露?”萧寂珩打断他,“谁会泄露?你?还是北狄那边?”
他站起身,走到周廷玉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臣子:“周廷玉,你这些年贪了多少,结了多少党羽,真当朕不知道?朕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若这件事办砸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廷玉重重磕头:“臣……遵旨!”
“起来吧。”萧寂珩坐回龙椅,“具体怎么做,朕已拟好章程。北狄那边会‘恰好’截获这封密信,然后‘义愤填膺’地派人送来大雍,质问朕为何纵容边将通敌。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朕就是想保沈家,也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朕知。若有多一个人知道……”
“臣明白!臣明白!”周廷玉连声道。
两日后,深夜,周府密室。
周廷玉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中年文士,姓钱,是他养了多年的幕僚,专司文书伪造,一手模仿字迹的本事出神入化。
中间是个精瘦汉子,叫胡三,早年是江湖上的飞贼,后来投靠周府,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右边是个穿着狄人服饰的汉子,高鼻深目,正是北狄派来的联络人,自称“阿史那”。
“东西都备齐了?”周廷玉问。
钱幕僚捧上一叠纸:“大人请看。这是按您吩咐仿写的密信,用的是北狄王室专用的鞣制羊皮纸,墨里掺了金粉,与北狄贵族用墨一致。沈绍宁的字迹,属下研究了他历年奏折的笔法,模仿了九成九。”
周廷玉接过细看。信上狄文流畅,措辞讲究,若非知情,绝看不出是伪造。
“私印呢?”
胡三奉上一枚玉印:“这是按礼部存档的印鉴样本,请高手雕的。用的是上等和田玉,雕工、磨损痕迹都与真印无异。您看这处缺口,”他指着印纽上一道细微的裂痕,“真印当年磕过,属下特意仿出来了。”
周廷玉拿起印,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取出一份沈绍宁旧奏折上的印鉴对比,几乎一模一样。
“很好。”他看向阿史那,“北狄那边怎么说?”
阿史那操着生硬的汉语:“可汗答应了。十日后,我们的‘商队’会在边境‘截获’这封信,然后派使臣送来大雍。使臣是我们可汗的心腹,绝对不会说漏嘴。”
“使臣知道多少?”
“只知沈绍宁通敌,不知是伪造。”阿史那道,“可汗说了,此事之后,大雍需开放边境五市,减免三年岁贡。”
周廷玉点头:“陛下已应允。”
一切安排妥当,他却忽然有些不安。这计划天衣无缝,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人,”钱幕僚低声道,“属下还有一事禀报。伪造密信时,属下发现沈绍宁近三年的奏折笔迹有些微变化,应该是年纪大了,手腕不如从前稳。所以属下在模仿时,刻意加了点抖笔……”
“知道了。”周廷玉摆摆手,“你们退下吧。记住,今夜之事,若有半句泄露,”
“属下明白!”三人齐声道。
人走后,密室只剩周廷玉一人。他盯着桌上那封伪造的密信,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沈绍宁通敌?
别说朝臣,就是三岁孩童也不会信。沈家,兵营里打出来的镇国公爵位,一生忠烈,沈绍宁的兄弟死于北狄之手,儿子镇守边疆,与北狄血战数十场,这样的人会通敌?
可不信又如何?证据确凿,北狄使臣亲至,皇帝震怒……到时候,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周廷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仕时,曾远远见过沈绍宁一面。那时将军得胜回朝,骑马过朱雀大街,百姓夹道欢呼,抛洒的鲜花铺了满地。
当时他还是个小小主事,站在人群里仰望,心想:大丈夫当如是。
可现在……
他摇摇头,把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沈家要怪,就怪自己太不识趣,功高震主还不懂收敛。
同一时间,凤仪宫。
沈清菡还没睡。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是寒墨刚送来的。
“周廷玉今夜密会三人,其中一人是北狄装扮。”锦书低声念着密报内容,“密室谈话内容不详,但三人离去时,钱幕僚手里拿着羊皮纸卷,胡三捧着一个锦盒。”
沈清菡放下密报,眉心微蹙。
北狄人、羊皮纸、锦盒……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娘娘,”锦书忧心道,“要不要通知国公爷?”
“暂时不必。”沈清菡道,“父亲在边疆,消息传递太慢。况且,这只是猜测,没有实证。”
她走到窗边,望向养心殿方向。那里还亮着灯,像一只蛰伏在夜色里的兽眼。
“锦书,你说皇上这次,会用什么罪名?”
锦书想了想:“之前试过善妒、残害子嗣、赈灾不力、擅权……都没成功。恐怕这次,会是个狠的。”
“狠的……”沈清菡喃喃重复。
她忽然想起祖父沈擎说过的话:“君王要杀臣子,总要有罪名。若实在找不到,那就造一个。通敌、谋反、巫蛊,这些罪名,哪一条都够灭族。”
通敌。
沈清菡心头一跳。
若真是这个罪名……沈家就真的危险了。
“寒墨。”她唤道。
暗卫首领如鬼魅般出现在阴影里:“娘娘。”
“盯紧周廷玉,还有那个北狄人。他们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要知道。”
“是。”
寒墨退下后,沈清菡回到案前,提笔写信。信是写给沈云天的,只有八个字:
“北狄异动,谨防构陷。”
她把信交给锦书:“明日一早,务必送到二爷手上。”
“是。”
锦书退下后,沈清菡独自站在殿中。烛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宫斗,不再是不痛不痒的弹劾。这一次,是要见血的。
她摸了摸小腹,那里孕育着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孩子,别怕。她在心里轻声说,娘亲会护着你,护着沈家,护着该护的一切。
沈府书房。
沈云天接到密信,看完后脸色骤变。他立刻召来亲信:“去查,最近京城有没有北狄人出没,特别是与周廷玉有关的。”
“二爷,出什么事了?”亲信问。
“可能要出大事了。”沈云天攥紧密信,眼神凌厉,“去查,越快越好。”
亲信领命而去。沈云天在书房里踱了几圈,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出门。
他要去济世堂。
有些事,得提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