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使者要来访的消息突然传来，这巧合让沈家人都提高了警惕。
北狄使臣入京那日，天气阴沉得厉害。
辰时初，鸿胪寺的官员就在城门外列队等候。按例，外邦使臣来朝，该有礼乐相迎，可今日只有几面简单的仪仗，连鼓乐手都无精打采。
使团规模不大，只有十余人。为首的使臣叫拓跋烈，是北狄可汗的堂弟，生得高鼻深目，一身狄人贵族装束，腰间佩着弯刀，按规矩本该解下，鸿胪寺少卿上前提醒，拓跋烈却瞪眼道：“此乃我族圣刀，见刀如见可汗！你们大雍是要辱我王庭吗？”
少卿只得作罢。
使团进城后并未去驿馆，而是直奔宫门，称有“紧急国事”需面呈大雍皇帝。消息传到养心殿时，萧寂珩正在用早膳。
“来得正好。”他放下银箸，对周廷玉道，“按计划行事。”
周廷玉躬身：“臣已安排妥当，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的人都在殿外候着了。”
“沈家那边呢？”
“沈云天今日告假，说是染了风寒。沈擎老国公在府中，已派人暗中盯着。”
萧寂珩点头，整了整龙袍：“宣。”
太和殿上，气氛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拓跋烈站在殿中，手捧一个鎏金木匣。他不行跪礼，只微微躬身：“北狄使臣拓跋烈，奉我王可汗之命，特来向大雍皇帝陛下呈送紧要之物。”
萧寂珩坐在龙椅上，神色威严：“何物？”
拓跋烈打开木匣，取出一卷羊皮纸：“此乃我边境巡逻队在商道截获的密信，写信之人，正是贵国镇守北境的镇国公，沈绍宁！”
殿内顿时哗然。
“胡说八道！”兵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沈国公一生忠烈，岂会通敌？”“况且，北狄在北，国公在西南，两地相隔甚远，北狄为何不找沈小将军云泽？”
“是啊！沈家世代镇守北境，杀狄人无数，怎么可能通敌？”
“定是狄人构陷！”
拓跋烈不慌不忙，展开羊皮纸：“此信以狄文书写，盖有沈绍宁私印。信中约定，愿献出雁门、云中、定襄三关，换取我北狄出兵助其子沈云天‘清君侧、正朝纲’。白纸黑字，岂容抵赖？”
他将羊皮纸递给内侍，内侍呈到御前。
萧寂珩接过，仔细看了片刻，脸色越来越沉。忽然，他猛地将羊皮纸摔在地上：“沈绍宁！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
“陛下息怒！”周廷玉适时出列，“此事关系重大，需彻查。但密信在此，印鉴为证，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皇党成员也站出来：“臣附议！沈绍宁手握重兵，若真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沈绍宁押解回京审问！”
“不可！”老臣张承志颤巍巍出列，“陛下，沈国公镇守北境二十年，若贸然押解，恐动摇军心，给西南外族可乘之机啊！”
“张大人此言差矣。”周廷玉冷笑，“正因他手握重兵，才更需查明。若他真通敌，岂不是将边境拱手让人？”
朝堂上吵成一团。支持沈家的、落井下石的、观望的中立派，各执一词。
萧寂珩任由他们吵了半刻钟，才抬手示意安静。
“此事，朕自有决断。”他缓缓道，“沈绍宁是否通敌，尚需查证。但密信在此，不得不防。传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即日起，沈绍宁卸去北境统帅之职，由副将赵铭暂代。沈绍宁暂留驻地，不得擅离，等候朝廷调查。赵铭立马上任。”
这是明保暗降。卸了兵权，留在驻地，等于软禁。
“另，”萧寂珩继续道，“沈家所有在朝为官者，暂停职务，闭门思过。待案件查明，再作处置。”
又是一片哗然。
这等于把沈家所有人都圈禁起来了。
“陛下！”张承志还想争辩。
“退朝！”萧寂珩拂袖而去。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擎正在院子里练剑。
老国公今年六十有三，头发已花白，身手却依旧矫健。一套剑法舞完，面不红气不喘。
管家急匆匆跑来，低声禀报了朝堂上的事。
沈擎收剑入鞘，神色平静：“终于来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禁军已经往这边来了，说是‘保护’府上安全……”
“让他们来。”沈擎把剑递给管家，“备茶，我要在正厅等客。”
“等客？”
“嗯。”沈擎捋了捋胡须，“这么大的事，总会有人来‘探望’的。”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拨人就到了。
是周廷玉，带着一队刑部差役。
“老国公。”周廷玉拱手，皮笑肉不笑，“奉皇上旨意，前来‘保护’府上安全。这段时间，府上众人最好不要外出，若有需要，可差人告知下官。”
沈擎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茶：“周大人费心了。不过老夫有一事不明，那封密信，可否让老夫一观？”
“这个……”周廷玉故作为难，“证物已封存，待三司会审时，自会呈上。”
“是吗？”沈擎放下茶盏，“那周大人可要保管好了。毕竟，伪造证物、构陷忠良，也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廷玉脸色一变：“老国公此言何意？”
“字面意思。”沈擎站起身，虽年迈，气势却压得周廷玉后退半步，“周廷玉，你这些年贪了多少，结了多少党羽，真当皇上不知道？皇上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若这件事办砸了……”
他把萧寂珩那日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周廷玉冷汗涔涔，强笑道：“老国公说笑了。下官……下官只是奉旨行事。”
“那就好好奉旨。”沈擎重新坐下，“送客。”
周廷玉灰溜溜走了。
人一走，沈擎的脸色才沉下来。他走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是沈清菡三日前送来的，只有八个字：“北狄异动，谨防构陷。”
他当时就明白了。
所以这几日，他并非全无准备。
“老爷。”暗卫首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
“怎么样了？”沈擎问。
“按您吩咐，三日前已派人快马赶往西南，将消息告知小国公爷。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好。”沈擎点头，“云天那边呢？”
“二爷昨夜离府，说是去城外观音寺祈福，至今未归。禁军去搜过，没找到人。”
沈擎嘴角微扬：“这小子，倒是机灵。”
此时，济世堂后院。
沈云天确实在这里。他一身布衣，正在帮江凝分拣草药。
“你不该来。”江凝低声道，“现在全城都在搜你。”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云天将一包当归放进药柜，“他们不会想到，我会躲在一间医馆里。”
江凝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拿着。”
沈云天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几块碎银子。
“你这是，”
“万一需要跑路，身上不能没钱。”江凝认真道，“我从宫里出来时，皇后娘娘赏了些，一直没动。你拿去，以备不时之需。”
沈云天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江凝，这次可能真的……”
“我知道。”江凝反握住他的手，“但我信你，信沈家。通敌叛国？这种谎话，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怎么说？”
“北狄使臣来得太巧了。”江凝分析道，“你们沈家刚被针对，他们就带着‘证据’来了，时间卡得刚刚好。而且那封密信，若真是通敌密信，怎会如此轻易被截获？沈国公那样的人，做事会这么不小心？”
沈云天眼睛一亮：“你说得对！”
“还有，”江凝继续道，“我父亲留下的那些罪证里，有一份是关于北狄细作的。当年北狄在大雍安插了不少眼线，有些甚至混进了朝廷。你说，这次的事，会不会是内外勾结？”
沈云天陷入沉思。
正说着，青黛匆匆进来：“二爷，姑娘，外面有情况。”
两人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
只见一队禁军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已经到了济世堂隔壁的绸缎庄。带队的是个年轻将领，沈云天认得，那是赵铭的侄子，赵勇。
“搜！仔细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赵勇吆喝着。
很快，禁军搜完了绸缎庄，转向济世堂。
“开门！搜查逆党！”砰砰的砸门声响起。
江凝深吸一口气，示意沈云天躲到后堂药柜后的暗格里。那是她开医馆时特意设计的，原本是为了存放贵重药材，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门开了。
赵勇带着五六个人闯进来，见只有江凝和青黛两个女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奉旨搜查逆党沈云天，可有见过？”
“没有。”江凝镇定道，“民女是医者，只见过病人。”
赵勇打量着她，忽然问：“你就是那个从青州来的江凝？”
“是。”
“听说你跟沈云天走得很近？”
江凝面不改色：“沈大人曾在青州赈灾，民女协助救治灾民，确实有过几面之缘。但回京后，便再无往来。”
赵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挥手：“搜！”
禁军开始翻箱倒柜。药柜被拉开，药材撒了一地；诊桌被掀翻，医书散落各处。
青黛气得要上前理论，被江凝按住。
搜到后堂时，一个禁军走向那排药柜。江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人要拉开暗格所在的柜门时，赵勇忽然道：“行了！这里一目了然，藏不了人。去下一家！”
禁军撤走了。
江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腿都有些发软。
沈云天从暗格里出来，脸色阴沉：“他们这是故意羞辱你。”
“羞辱就羞辱吧，人没事就好。”江凝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的药材。
沈云天也蹲下来帮她。两人默默收拾着，谁都没说话。
收拾到一半，沈云天忽然道：“江凝，你刚才分析得对。这件事，必须从北狄那边破局。”
“怎么破？”
沈云天眼神锐利：“他们能伪造密信，我们就能找出破绽。羊皮纸、狄文、私印，只要有一个地方不对劲，就能推翻整个指控。”
他站起身：“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贤妃的父亲，刘院判。”沈云天道，“他当年随军出征过北境，对北狄的风俗、文字都很熟悉。而且……他精通药材，或许能从羊皮纸的鞣制手法上看出端倪。”
江凝眼睛一亮：“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
“我懂狄文。”江凝认真道，“我父亲当年救过一个狄人商队，那人为了报恩，教过我狄文。虽然不算精通，但辨认书信真伪，或许能帮上忙，但到时候我会说成随父从军时所学。”
沈云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但一切听我安排。”
当夜，刘府后门。
刘院判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沈云天和江凝，他立刻将人引到密室。
“那封密信的内容，我已经托宫里的关系抄出来了。”刘院判摊开一张纸，“你们看。”
纸上是用汉文翻译的密信内容，措辞确实像狄人文书，但……
“这里不对。”江凝指着其中一句，“狄人称呼可汗，通常用‘大汗’或‘王’，不会用‘可汗陛下’。而且这句话的语法……太像汉人写的狄文了。”
刘院判点头：“还有这个印鉴。”他又摊开一张拓印，“这是密信上的印鉴拓样，与我当年见过的沈国公私印对比，大小、字形都对，但印泥颜色不对。”
“颜色？”
“沈国公的私印，用的是特制的朱砂印泥，掺了金粉和麝香，颜色偏暗红，有光泽。”刘院判道，“可这个拓样上的印泥，颜色鲜艳，无光泽，是普通的官印印泥。”
沈云天精神一振：“也就是说，这印鉴是仿刻的，但仿刻者不知道沈国公用的特殊印泥？”
“很有可能。”刘院判道，“还有这羊皮纸，真正的北狄王室用纸，鞣制时会加入雪莲花粉，有淡淡的清香，且遇火不燃。可据宫里人说，这封密信的羊皮纸，就是普通羊皮。”
线索一条条浮现。
伪造的狄文语法、不对的印泥、普通的羊皮纸……这些破绽单独看或许不明显，但凑在一起，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现在的问题是，”刘院判叹道，“怎么把这些证据呈上去？皇上明显是冲着沈家来的，普通官员不敢接这个案子，三司又都被周廷玉他们把持……”
沈云天沉默片刻，忽然道：“有一个地方，他们手伸不进去。”
“哪里？”
“宗人府。”
沈云天眼神坚定：“肃亲王萧景琰，是皇上的堂叔，掌管宗人府。他为人刚正，且……与家父有些交情。若能说动他出面，或许还有转机。”
“肃亲王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沈云天实话实说，“但总要试试。”
三日后，肃亲王府。
萧景琰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三样东西：密信译文、印鉴对比图、羊皮纸分析。
他已经看了一刻钟。
沈云天站在下首，屏息等待。
终于，萧景琰放下纸张，抬眼看他：“你知道，若本王插手此事，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云天道，“意味着王爷要与皇上对立。”
“那你为何还来？”
“因为王爷是明白人。”沈云天直视他，“沈家是否通敌，王爷心里清楚。今日他们能构陷沈家，明日就能构陷王爷您。党同伐异，自古如此。今日您若袖手旁观，他日屠刀落到您头上时，也不会有人替您说话。”
萧景琰笑了：“好一个沈云天，难怪能在灾区做出那样的事。行，本王答应你。”
有一点沈云天说错了，不过萧景琰有自己的考量，几个月前他跟皇后谈过话，如今沈家来人，他也该兑现承诺的。
他站起身：“不过，本王不能直接出面。宗人府会以‘核查皇室姻亲’的名义介入此案，沈清菡是皇后，沈家算皇室姻亲，这个理由说得过去。至于证据……”
他看向沈云天：“你那个小医女，懂狄文？”
“是。”
“让她准备一下。”萧景琰道，“三司会审时，本王会安排她作为‘译官’入场。到时候，该说什么，你懂。”
沈云天深深一揖：“谢王爷！”
走出肃亲王府时，天已擦黑。
沈云天抬头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森森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