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很远,直到回头看不到村子的轮廓,他们这才放慢了马,徐徐前行,没有一人说话,连日来经历在此刻真正远离,让人去细细回味那地底深处的恐怖与诡异,还有他们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命运的轨迹也已深深交织。
“这次,真是...”风凌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揉了揉依旧有些疼痛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心有余悸,“比我们以往遇到的任何邪祟都要凶险诡异得多,那邪聻根本打不着,还能随意附身,要不是少宸在关键时候想到用天雷阵...”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风凌寒端坐马上,虽然背脊挺得笔直,但仔细看,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凝:“嗯,操控心神,寄生奇物,谋划千年,此类邪物,已近乎魔,其危险程度,远超寻常山精野怪,甚至是百年厉鬼,日后若再遇此类无形无质邪物,需更加谨慎。”
少宸靠在马背上,却没有参与讨论清溪村的险恶,他的目光有些游离的望着前方起伏的山峦,手指无意识间在摩挲衣袖,清溪村的战斗虽然惨烈,但终究是过去,此刻占据他全部思绪的,是另一件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事情——他的师父,赵柄铮的下落。
那地底邪聻的谋划以及诡异手段,不禁让他联想到了铜镜中的荒村,其背后隐藏的凶险,恐怕只多不少,一种强烈的担忧与无力的感觉攫住了他。
风凌寒察觉到了少宸异常沉默下的心事重重,他放缓马速,与少宸并行,问道:“是否想你师父的事情?”
少宸回过神来,看向风凌寒,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忧色:“风大哥,我只是觉得,清溪村已然如此棘手,接着北上长白,面对的未知,我实在不敢深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倒并不是害怕什么,前番在清溪村后山时,无法去分心其他事物,即使养伤期间,他也克制住心中的结,可如今事情以了,少宸感到所有的困惑又接踵而来,也许是长久以来压抑的焦虑和无助。
风凌寒沉默了片刻,他理解少宸的心情,便把话锋一转:“我提议你换个方向,当初事发之后,你可曾排查过所有可能知情人?譬如,你的那位大师伯李封江?”
“大师伯?”少宸微微一怔,李封江的名字,像是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了他沉淀已久的记忆波澜,如潮水般涌来:当日,自己师父赵柄铮和李封江在房屋内的争吵,推开门后的景象,以及李封江肩膀上刺入的短刀,还有最后师父的不知所踪...
这段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再次浮现,细节清晰得令人心悸,那激烈的“争执”,以及最关键的那个词——“血门”!
少宸再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蹊跷,师兄弟之间探讨,何至于动手到如此重伤的地步?血门后是什么暂且不说?大师伯是说师父不让他再追问血门的事情?这就奇怪,只是问问而已,又没接触到什么实质的核心处,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可归根结底,这些也只是李封江当时的片面之语。
风凌寒看着少宸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他想起了关键的东西,便继续冷静分析道:“李封江当时或许有什么顾虑,未能与你深谈,但过去这么多时日,就算你师父说过连他都不信任,但你再次拜访,以师侄关心师伯伤势为由,再慢慢追问赵师傅的下落,或许这次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当初未透露的细节,尤其是关于那血门之事。”
风凌寒又提醒道:“不过,此行需格外谨慎,你师父失踪与他受伤同时发生,内情肯定不简单,尤其是那面铜镜中的景象,绝不可对他提及半分,以免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祸端。”
风凌霜也凑了过来,向少宸说道:“我哥说得对,你那个大师伯,听着就不像完全交了底,再去探探口风,总没错。”
少宸深吸一口气,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定,风凌寒的分析点醒了他,大师伯李封江,确实是最大的知情人,也是最大的疑点所在,当初轻易被他搪塞过去,如今绝不能再糊里糊涂,但是要记得把握好说话的分寸。
“我明白了。”少宸点了点头,“大师伯那里,我确实应该再去一趟!这次,即使不说能问个明白,也看看还有其他什么线索。”他想知道,那晚在书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所谓的血门,其背后到底是什么?师父的失踪,与大师伯的伤,难道真有关联?
想到此处,少宸不再犹豫,他看了看前方的岔路口,一条继续向北,另一条则转向东北,通往大明城。
“我们去大明城!”少宸一拉缰绳,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
“好。”风凌寒应答的同时,拨转马头。
风凌霜也跟了上去,脸上带着一丝跃跃欲试:“正好,去会会你那大师伯,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没说的话。”
少宸看着风凌霜的神色,轻笑一声:“我说风大小姐,怎么感觉你很兴奋一样。”
“瞧你这话说的,本姑娘还不是为了你好!”风凌霜说到此处,玩心大起,突然用力拍向少宸身下的马屁股,那马受惊窜出,少宸一个没在意,险些坠马,同时他手舞足蹈的惊呼着,好在风凌寒拍马赶到,一把按住受惊的马,才稳住少宸。
这一幕逗得风凌霜哈哈大笑,少宸狼狈的坐稳后,嘀咕着:“我说姑奶奶,别闹了,我怕你了成不!”
风凌霜得意的笑着:“嘿嘿!谁让你刚才调侃我的。”
“别闹了,还是赶路要紧。”风凌寒说完,驾马向东北方先行。
二人也停止了玩笑,紧紧的跟上...
他们踏上了通往大明城的方向,身后的南邵群山慢慢的在渐行渐远...
数日后,他们抵达了大明城,寻了家看起来比较干净整洁的客栈,要了三间上房,稍作梳洗后,少宸一刻不愿多等,他向风凌寒和风凌霜简单说了下,就独自一人前往李府,风凌霜玩心大起的逛街去了,风凌寒则一人在客栈内休养。
再次站在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前,少宸深吸一口气,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前院中几名弟子看到是少宸,上前向他打起了招呼,少宸也跟他们回着好,向内走去。
恰巧,李雄正从后院走出,见到少宸,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挂起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傲慢。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李雄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大半入口,“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踪影,又在哪个穷乡僻壤混不下去了,想起来大明城打秋风,求我师父接济了?”
少宸眉头微皱,不想与他做口舌之争:“我来拜访大师伯的,是有要事请教。”
“要事?”李雄嗤笑一声,声音提高了些,“你能有什么要事?莫非又是来哭哭啼啼,追问你那不知道死在哪里的师父的下落?省省吧小子,师父他老人家忙得很,没空听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这话语刻薄无比,直戳少宸痛处。
少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李雄,你说话放尊重些,我师父下落不明,我作为弟子前来探寻,何错之有,再说,大师伯见与不见,自有决断,岂容你在此妄加阻拦,还恶语相向,和疯狗有什么区别!”
“呵!长本事了?”李雄见少宸竟敢顶撞,觉得面上无光,站直了身子,逼近一步,带着威胁的语气,“这里是大明城,是李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识相的就赶紧滚蛋,别逼我动手将你扔出去。”
就在两人言语冲突升级,剑拔弩张之际,一丝威严的声音从松鹤厅里传来:“外面何事喧哗?”
说话之人正是李封江,他来到前院,目光扫过门口,看到与李雄对峙的少宸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师父!”李雄收敛了嚣张气焰,抢先说道,“是少宸来了,弟子正想问他有何事,他却出言不逊...”
“够了。”李封江淡淡打断了李雄,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转向少宸,“是少宸师侄啊,看来找我有事,进来吧。”说罢,自己转身向内走去。
李雄狠狠瞪上少宸一眼,悻悻的让开了路。
少宸压下心头火气,他明白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不再计较,便整理下衣襟,跟着李封江来到松鹤厅。
李封江在主位坐下,示意少宸也坐,并让其余人都退下去。
“你突然来此,所谓何事?”李封江端起茶杯,语气平淡,绝口不提刚才门口的不愉快。
少宸恭敬的行了一礼:“大师伯,弟子冒昧前来,实是因此事,始终难安,就是关于师父的下落,目前依旧毫无头绪,想起当时大师伯也曾受伤,特来探望,再者...也想恳请大师伯再仔细回想一下,那晚之后,是否...是否还有任何遗忘的线索?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对我而言都可能是希望所在。”他的语气尽可能保持恭敬和恳切,但目光却仔细观察着李封江的每一丝反应。
李封江听到“那晚”和“伤势”时,眼神几不可察的闪烁了一下,他放下茶杯,顺着少宸话话,脸上露出起到好处的沉重与惋惜:“难为你这孩子了,至今仍念念不忘,我的伤势早已无碍,有劳挂心了。”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回忆,“至于那晚的事嘛,当时就和你说过了,我和你师父因探讨血门之事引起冲突,哎!此事可谓我毕生之痛啊!”他摇了摇头,话语与先前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可是大师伯!”少宸身体微微前倾,忍不住追问,“那晚你们真是因为血门而争执吗?门后到底是什么?师父他离去前,什么都没说过?或者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细节。
李封江的眉头微微皱起,看来是对少宸的追问有些不满,他语气带上了一丝冷硬和告诫:“过去的事,何必再刨根问底?有些禁忌领域,非你现下所能触及,知道的太多,反而会引火烧身,况且这血门之事,关乎甚大,不是你该打听的,至于赵柄铮,我不想再提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