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了,好光景就没有看成。
眼睛里面疼得直钻心,又不敢声张,因此秦四方只好双手紧紧捂住眼睛,雯慧何时离开了都不知道。过了好半天,等他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眼前新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堆,秦四方便忘了刚才的疼,心想,怎么城里女人屙完了还要像猫一样用土盖起来呢?
隐约听到伊尧明他们在喊着他的名字找,秦四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回到他们身边。
伊尧松说:“秦四方你怎么哭啦?”
伊尧明也说:“你哭了么,哭什么?”
秦四方说:“不是哭,是一只虫子跑到眼睛里去了。”
伊尧明说:“雯慧姐姐怎么也不见了,她没有在捉虫子的地方,不知道去哪儿了?”
秦四方说:“不用找,肯定在这片玉米田里。”
伊尧明说:“你怎么知道的呢?”
秦四方说:“……呵,猜的。”
伊尧松说:“她还能去哪儿?玉米田这么大,说不定钻到哪儿撒尿去了。”
秦四方说:“嗯,还有可能就是拉肚子去了。我们先回去好了。”
走在路上,秦四方对自己今天没有看成某些光景感到很遗憾,有心想再折回去看,因为吃螃蟹喝生水之后跑肚拉稀不是一下子就能结束的,说不定得拉好几回才行。但是有伊尧明他们在身边,再折回去不方便,而且雯慧即使反复拉稀,也不可能返回刚才那块地皮了,再去哪儿说不定,要重新找到一个万全之处并不容易,弄不好还会出状况。
要不是眼睛里面还有些不舒服,秦四方还会跟伊尧明、伊尧松他们一起再玩一会儿。
因为他们说起村北的凯伟家这几天可能要宰狗,想过去看看。但是秦四方的眼睛里面开始不舒服了,好像还剩下一小截儿虫子的尸体没有弄出来,准备先回家看看,就一个人回了家。
他走回家的这条路跟前几日雯慧走错的那条路是同一条,这条路距离伊尧明家比较远,但是距离秦四方家比较近。这条路很安静,秦四方一边走,一边随随便便想着一些事情,这样便出现了一件日怪的事情,他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些景象,很久很久以前一些姑娘的形象,着古衣裳,盘高发髻,居然晃动在他的眼前,栩栩如生,单从模样儿看来,有几个与慧雯长得有几分相似呢。
回到家里,眼睛已经又红又肿了,奶奶一个人在家,吓了一跳,慌不迭地带他到了村里的卫生所。
果然眼睛里面有一小截儿虫子的尾巴,医生叫莹芳,脸一年到头都蜡黄着,但她说话的声音很低,秦四方很喜欢听。
她问:“这是一只小蜈蚣,它怎么爬到你眼睛里去了?”
秦四方不好说是怎么爬进去了,只是点了点头。
莹芳又说:“哎呀奶奶,难怪都叫他秦始皇,你看他点头的模样,多少像一个大人呀。”
奶奶嗬嗬笑着,奶奶的嘴巴里已经没有几颗牙齿,所以她的笑声很没有劲道。
她谦虚地说:“秦始皇什么呀,不就是能瞎编乱造几个故事么?比别的后生家张口说话早了些就是。”
秦四方心想,哎呀奶奶,我的故事才不是瞎编乱造出来的呢。
莹芳说:“我那个小女儿念到中学了,作文差得远,老师说作文就是讲故事,等有空让她听生旺小兄弟讲故事听。”
奶奶嗬嗬笑着:“好呀好呀。啊哟,这不是雯慧姑娘来了么?”
奶奶往外一看,伊尧明领着雯慧过来了。
屁股上被蜈蚣咬了一口,敷了药。
雯慧说:“刚才在门外听你们说听什么故事?”
伊尧明抢着说:“肯定是秦始皇讲故事。”
雯慧说:“啊,秦始皇,谁是秦始皇?”
伊尧明说:“秦始皇你还不知道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雯慧说:“是奶奶你呀?”
莹芳说:“不是奶奶,就是秦生旺,外号两个:秦四方、秦始皇。”
雯慧吃了一惊:“天哪,真想不到,你还能讲故事呀!”
伊尧明也嚷嚷着要秦四方讲故事。
但是秦四方舍不得讲。
秦四方准备再找个时间,单独讲给雯慧来听。
伊尧明兴致勃勃地告诉秦四方:“凯伟家马上就要宰狗了。”
秦四方说:“嗯,不错,我们去看看吧。”
五大三粗、蓄一脸络腮胡子的凯伟是民兵连长,原是人民公社武装部一个什么角儿,佩支手枪,据说是手枪走火误杀过一个什么女子被处分回来的,现在当起了民兵连长。秦四方原来不知道民兵连长的权力有多大,但是自从认识了凯伟之后,便知道一旦当上了民兵连长,便可以卡着腰大摇大摆地走路,眼睛像鸟一样往下看人,看见哪个不顺眼,逮住就劈头盖脸骂一通。
至于打牙祭之类的小事情,那就根本不必说了。伊尧松的老爹永蒲家里有一枝祖传的猎枪,是打铁砂子的,活计不忙的时候背上它出去转悠一圈,回来的时候腰带上就多了几只鹌鹑或者兔子。但是这些好东西要想随着永蒲一路回家并变成永蒲家餐桌上的菜肴,那首先得满足一个条件,就是除非是凯伟没有看到。一旦给凯伟看到了,它们统统就成了凯伟的。
凯伟双手卡在腰眼上,声色俱厉:“你非法使用枪械,你得根我到公社走一趟。”
公社就在山下,叫山下公社,山下本是一个村庄,意思是黑阳山下,其实这个地方址距离黑阳山还远着呢,并不在黑阳山下,不知道如何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但是山下公社距离秦秦家庄倒是不算远,所以凯伟最喜欢往公社里跑。
勤着呢。
手里有猎枪的永蒲不是没有抗争过,但是他手里的猎枪只能打打鸟儿、打打兔子,凯伟呢,凯伟可是枪杀过一个女人的,敢跟他比试?去公社里干什么?去了是办“学习班”,通过半个月或者一个月的学习,彻底清除头脑中的反动思想意识,期间食宿都在公社,费用自理,中途不得回家,晚上没有蚊帐。好像是成心弄一个蚊子扎堆儿的房间来招待参加“学习班”的人,先让他们跟蚊子搏斗,再让他们跟蚊子搏斗,最后直到离开“学习班”为止,都要跟蚊子搏斗,不怕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