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了半天,香味起来了,尝尝不熟,再尝尝,还不熟。
烟雾弄得很大,不知道的以为起了火,来了许多人。
凯伟也来了。
凯伟说:“谁干的,怎么烤我的狗?”
秦四方说:“捡了一条狗。”
凯伟说:“捡的,真是炕头拾镜子,明明是我的狗,怎么能说是捡的?”
秦四方说:“你凭什么说是你的狗?你唤它一声试试,它回应你么?”
凯伟说:“都死了,怎么能回应呢?”
秦四方说:“你家的狗,它怎么不死在你家里,死在这儿了呢?”
凯伟说:“是剥皮剥到半中腰,让它逃走的。”
秦四方说:“你真能糊弄人,剥皮剥到半中腰,还能跑走?你再剥一条我看看,谁家的狗剥了皮还能再逃走的?”
凯伟说:“总之,是我的狗,就是我的狗。”
秦四方说:“那你说,这狗有几斤几两?”
凯伟说:“那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秤过!”
秦四方说:“你连它多少斤重都不知道,还说是你家的狗?这不等于空口说白话么?”
凯伟说:“谁会知道自己家的狗有多重!好了,老子今天豁出去这条狗不要,也要看看,37斤。”
秦四方说:“要不是37斤呢?”
凯伟说:“哼,就算不是37斤,也差不了多少!”
秦四方说:“你是来认狗的,不是来数数儿玩的,必须准确。”
凯伟说:“我就不信谁说得准,谁能准,就是谁的。”
秦四方说:“说话算话?”
凯伟说:“当然!”
秦四方说:“那别争了,我知道它多重: 33斤2两5钱。不多不少。”
凯伟说:“好了,老子今天豁出去这条好狗不要,也要争一口气,看看谁猜的准,谁准就是谁的。”
叫人取了秤,秤完了一看,凯伟登时傻了眼——果然正好33斤2两5钱。
凯伟说:“好了,就算是你的吧!”
这时,畚彪又来要狗肉。
以前因为弹秦四方的脑壳,把秦四方弹痛了,骂他要死了,结果大病了三个月零三天。
现在很是忐忑,想办法把狗弄回去。
畚彪说:“不如给我,让我来烤好了,送你一块最大的。”
秦四方说:“看看我们这是几个人,7个,每人一块。”
畚彪只好答应了。
最后,畚彪问:“生旺呵,我着实佩服你哩,你实话告诉我,你看我的阳寿能有多少?”
秦四方说:“如果拖拉机不轧死你,你还有20年好活。”
畚彪高兴得要死,说:“能活恁多年头,真是幸福啊!”
这一年看看就要过去,秦四方本来还有很多想法,但是都没有来得及实现。
偷看雯慧撒尿是没有指望了,因为雯慧查出得了什么叫做尿毒症的鬼病,回天津了。
雯慧是秦四方见到并有过接触的第一个城里女人,他觉得她的一切都是谜,他曾经想,如果来日方长,可以了解到更多关于她的事情。但是她却离开了,如此匆匆。虽然秦四方对伊尧明没有明说,但是内心里很不满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事先一点风声都不透露给他呢。哪怕知道她第二天要离去,头天晚上去瞄她一眼也好啊。
伊尧明告诉他:“雯慧姐姐说了,她要是身体好的话,一定再找你给她讲故事听呢。”
秦四方说:“啊,她亲口这样说的么?”
伊尧明说:“嗯哪,是亲口说的。”
秦四方说:“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伊尧明说:“不一定,她说先回去治疗,等治疗好了就再回来。”
此后秦四方隔三岔五都要来伊尧明家一趟,打听雯慧的消息。这回去的时候,伊尧明不在家,他妈妈在,说:“天津来信了,雯慧的病越来越重了,为这病不知瘦了几圈儿,人恐怕是不济了呢。”
秦四方知道伊尧明的母亲所说的“不济”是什么意思,预感到雯慧再也不会回来了,秦四方很是失落。
那个没有讲完的故事怎么办呢?
天冷起来的时候,秦四方感冒了一回,持续发烧,时间拖得挺长。又打针、又输液、又吃药,好不容易痊愈了,却又落下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毛病:尿炕。
从秦四方有自己的记忆到现在,他似乎一直在走下坡路,“秦四方”的光环一直处在褪色的过程中,尤其是在自己家中更是如此,父亲秦顾耳和母亲不仅完全不把他看作曾经的秦四方,并且对他的未来几乎丧失了信心,而这很大程度上与尿炕有关。
看来父亲和母亲根本没有保护乃至经营“秦四方”这一品牌的意识。
秦四方就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任何体面都会在尿炕中被冲毁、被粉碎。
若干年之后,秦四方在听人说起尿炕这个词儿的时候,还是会感到一脸尴尬。他觉得作为一个男子汉,患上这样的毛病是一种耻辱。
那段时间,家中的院子里几乎天天要晾晒被褥,只要天上有太阳,就会把被褥倒腾出来,晾晒在一根长长的铁丝上,在寒风中摇曳。
秦四方还是跟父母亲睡在同一铺炕上。通常不是憋醒的,也不是被自己的尿泡醒的,而是被巴掌拍醒的。刚开始尿几回还有情可原,但是每天夜里都要尿,就很难得到谅解。天冷了,晚饭都要熬一锅粥,粥里面使了花生米或者黄豆,喝起来味道很不错,秦四方很能喝,一喝就是一肚子。可秦四方每天夜里都要做梦,每次梦中都发生类似的为寻觅茅房的所在而着急的场景,转了一圈又一圈,十万火急的当口儿终于找到了茅房,于是痛痛快快地开始撒尿,觉得舒坦极了,可是这边还没有舒坦完毕,巴掌就拍到屁股上来了。才知刚才找到的茅房不是茅房,又是被窝。一泡舒舒坦坦撒出去的尿的量是很大的,所以洇湿了一大片被褥,于是免不了一顿暴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