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发现外面在下雪,奶奶打消了到外面晾晒被褥的念头,把炕席重新放下来,再把被褥摊开,尿湿的部分冲着炉子。
忙完了这些事情,就到了吃早饭的时间。
早饭在厅堂里吃,母亲做好了饭,父亲秦顾耳高喊了一声:“娘,饭好啦!”奶奶“哎!”了一声算作回答,秦四方跟在奶奶的后面,一起过来了。
父亲秦顾耳见了秦四方第一句话就是:“昨夜里又尿了没?”
奶奶抢先责备道:“尿、尿、尿,成天就知道这个,难道生旺他是个尿桶子不成?”
父亲没有再问了,一家人开始坐下来吃饭。
这饭吃着吃着,母亲突然说:“有个焦煳味儿,是不是什么东西烤煳了?”
奶奶说:“我那边生着炉子,是不是……”
父亲秦顾耳说:“焦煳味道挺大的,好像烤煳了什么东西了。”
秦四方也闻到了焦煳的味道,虽然奶奶那边以前就已经在生炉子了,可是还未曾有过这种味道,怪怪的,还夹杂着一丝丝烟味。
母亲又说:“还有烟,烟的味道,是火烧着了冒出来的烟!”
母亲这一说,大家都觉得是什么东西被烧着了,在往外冒烟,而且似乎烟冒得越来越大了。
秦四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了:他已经从中嗅出了尿臊的味道,莫非……?但是他什么也不敢说,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说,立刻会招来一顿痛打。
奶奶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放下手中的碗筷,说:“你们先吃着,我回屋去看看。”
但是奶奶离开一会儿后,烟的味道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大了。而且还从奶奶的房间里传出阵阵扑打什么东西的响声。父亲也放下碗筷,决定循着烟的来源找过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结果出去了不到五秒钟就在奶奶的房间里叫了起来:“不好了,着火了,炉子把被子烤着啦!”
幸亏扑救及时,避免了一场火灾。
真相再也掩饰不住:炉子烤着了被褥,被褥起了火,引燃了奶奶房间里的其他物件,奶奶进来一看慌忙扑打,但火势越来越旺,蹿起的火焰烧着了奶奶的棉裤腿。
火刚刚被扑灭,父亲秦顾耳便一言不发地冲了过来,抄起一柄扫帚劈头盖脸地挥向秦四方。
对秦四方而言,由于挨打的频率太高,已经形成了必要的条件反射。面对怒火万丈的父亲秦顾耳,他如果多犹豫半秒钟,恐怕就会被扫帚击中,他在第一时间拔腿就跑,不过这次却不是往街门外面跑,因为父亲秦顾耳的爆发速度不知要比那两个残疾姨父高出多少倍,他只要往街门外跑,短短几秒钟之内就有可能被俘虏。他也知道雯慧已经不在,已经去了天津,所以即使成功地跑出去,也不可能再有雯慧的身体可以扑了,所以他从厅堂里跑出来的第一步便是指向奶奶的房间的,腿和嘴的功能完全可以同时发挥,他一边跑一边高呼着“奶奶!爹要抽我——”这样,当父亲秦顾耳追过来的时候,奶奶也正好颠着一双小脚从房间里出来了。
“你这么乐意打孩子呀,要真有本事呀,就直接来打我好了!”
奶奶用把秦四方挡在身后,用身子护住她。
父亲秦顾耳恨恨地说:“娘,你不要惯着他,再不给他点颜色尝尝,他更没个记性!”
奶奶说:“生旺有没有记性我管不着,可是你偏要对生旺使性子撒野我倒是得管一管,也不想想你是站在谁的面前,你手里举着一把扫帚,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娘的人么?”
父亲秦顾耳悻悻地把扫帚扔到一边去了。
躲在奶奶身后的秦四方并没有错过这一幕。见到父亲秦顾耳被奶奶降服了,心里不由感慨万千,一则非常感激奶奶的仗义相救,二则对大人的力量充满了敬畏。他想,如果自己不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而是一个大人,就可以与父亲秦顾耳分庭抗礼了。
说来也怪,此后秦四方竟再也不尿炕了。
夜里不再梦见找茅房,而是救火。一憋尿,就会梦见烧起一片好大好大的火,眼看就要烧到身上来了,于是在惊呼中一觉醒来。
当然,大约也是因为再也不尿炕了的缘故,所以后来连救火这样的梦也渐渐不再做了。
让秦四方费解的是——究竟是尿浇灭了火,还是火烧干了尿呢?
以后回想起来,跟奶奶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非常珍贵。
因为等到秦四方开始上学的那一年,是秋天,奶奶就去世了。
现在秦四方还没有上学,奶奶一直在身边陪着他,呵护着他,包括失火事件在内,奶奶从来没有责怪过他,不仅如此,还总是想方设法压服父亲秦顾耳的怒火。
奶奶是他的保护伞。
没有人忍心抗拒奶奶。只要看她一眼,你的心就会变软。只要看她一眼,你的心就会流泪,因为奶奶的一只眼睛已经哭瞎了,奶奶只剩下一只眼睛了,奶奶的一只眼睛里蓄满了慈祥,或者蓄满了泪水,当她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还会忍心抗拒她么?当父亲秦顾耳站在奶奶的面前,迎接奶奶的目光的时候,他还会忍心让奶奶的眼睛流泪么?
而且奶奶的眼睛不是为了自己哭瞎的,是为了爷爷的死哭瞎的。
没有了爷爷,父亲秦顾耳最最敬重的人就是奶奶了,对奶奶非常孝敬。
听奶奶说,如果不是为了留在家里好照顾奶奶,父亲秦顾耳一定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前程,跟父亲发小一起玩耍的许多人到了外面都有了很好的发展,在部队里的有当了团长的、在大学里有当了教授和校长的、在工厂里有当了厂长和主任的、在政府里有当了秘书长和局长的、在远洋公司的有当了大副和船长的。
但是奶奶对父亲秦顾耳说:“我不求自己的儿子多么富贵,我只求我的儿子在我咽气的那一刻,能让我看他最后一眼。”
为了奶奶,父亲秦顾耳哪里也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