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后,沈绍宁官复原职。
拓跋烈“暴毙”狱中的消息,是在三司会审后的第五天传开的。
刑部对外宣称是“急病猝死”,但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北狄使团闹了几日,最终拿着大雍“抚慰”的五万两白银和若干绸缎茶叶,悻悻然离京了。
事情似乎就此了结。
但朝堂上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诡异。
这日早朝,萧寂珩刚坐下,周廷玉就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他手里捧着奏折,声音洪亮,“臣弹劾忠武将军沈云泽,驻守北境期间,擅改军制、私设税卡、截留赋税,更与北狄边境部族往来密切,有擅权通敌之嫌!”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这才刚洗清沈绍宁的通敌嫌疑,转眼又告沈云泽?
兵部尚书李崇第一个站出来:“周大人此言差矣!沈将军驻守北境三年,击退北狄大小侵扰十七次,边境安定,商路畅通,何来擅权之说?至于与边境部族往来,那些部族早已归附大雍,沈将军安抚边民、维护稳定,正是职责所在!”
“安抚边民?”周廷玉冷笑,“李大人可知,沈云泽私自允许边境部族在关内设市,交易铁器、盐巴!此等战略物资,岂能流入蛮夷之手?这分明是养虎为患!”
“那是为了换取部族情报、分化北狄联盟!”李崇怒道,“沈将军每次交易都有记录上报兵部,何来私自之说?”
“上报?他上报的数目,与实际数目可对得上?”周廷玉从袖中又掏出一本账册,“这是臣派人暗中查访所得,去年三月,沈云泽从部族处购入战马五百匹,上报兵部只有三百匹。多出的两百匹,去了哪里?”
他把账册递给内侍:“请陛下御览。”
萧寂珩接过,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下来。
皇党成员适时出列:“陛下,沈家手握重兵,本就该谨慎行事。沈云泽年轻气盛,行事难免有失分寸。此次虽未酿成大祸,但若不加以约束,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陈大人此言有理。”又有几个官员附和。
清流老臣张承志看不下去了,颤巍巍出列:“陛下!老臣有话说!”
萧寂珩抬眼:“张卿请讲。”
张承志今年七十有三,是三朝元老,虽已致仕,但每逢大事仍会上朝。他须发皆白,声音却铿锵有力:
“老臣想问周大人,你派人去北境‘暗中查访’,是奉了谁的旨?兵部、吏部、还是陛下亲命?若无旨意私自探查边将,该当何罪?”
周廷玉脸色一变。
“还有这账册,”张承志继续道,“你说沈云泽少报战马两百匹,可有人证?物证?交易记录何在?买卖双方画押何在?仅凭一本不知来历的账册,就要定边将的罪,这是哪朝的律法?”
他转向萧寂珩,深深一揖:“陛下!沈家世代忠良,镇守北境数十年,满门忠烈。沈老国公的儿子死于狄人之手,沈云泽自幼立志报仇,十三岁随父从军,这样的人会通敌?老臣不信!”
“老臣也不信!”李崇再次出列,“沈将军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北狄数次南侵,他若开城献关,早就……”
“够了!”
萧寂珩猛地拍案。
殿内瞬间死寂。
皇帝站起身,缓缓扫视众臣:“沈云泽是否擅权,自有朝廷核查。但张承志,”他盯着老臣,“你身为三朝元老,却在朝堂之上妄议君上、袒护边将,是何居心?”
张承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萧寂珩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陛下,”他颤声道,“老臣只是据实而言……”
“据实?”萧寂珩冷笑,“你所谓的实,就是质疑朕的判断,质疑朝廷的法度?张承志,朕念你年老,本不想追究。可你今日之言,实在令朕失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即日起,革去张承志一切爵禄,交大理寺审问,问问他是受了何人指使,敢在朝堂之上如此放肆!”
“陛下!”
“陛下不可啊!”
几个老臣跪倒求情,萧寂珩却拂袖而去:“退朝!”
张承志被拖出大殿时,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那些跪地求情的同僚,看着周廷玉等人脸上的得色,看着空旷威严的宫殿,忽然笑了。
笑声苍凉,带着无尽的悲愤。
“大雍啊大雍……”他喃喃道,“忠良蒙冤,奸佞当道……国将不国啊!”
声音在殿外回荡,却很快被风吹散。
他被押走了。那身象征三朝元老的紫袍被剥下,只穿着白色中衣,背影佝偻,却挺直脊梁。
朝臣们陆续散去,无人敢说话。
李崇站在原地,看着张承志被拖走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李大人,”一个同僚低声劝道,“先回去吧,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李崇苦笑,“张老都落得如此下场,我们还能计议什么?”
他摇摇头,踉跄着走出大殿。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擎正在书房练字。
他写的是《逐鹿》,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怒踏烽烟,凭栏处、云垂天阔。……”
最后一笔落下,笔锋如刀。
管家匆匆进来,低声禀报了朝堂上的事。
沈擎放下笔,沉默良久。
“张老……被下狱了?”
“是。据说在狱中绝食,要以死明志。”
沈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寒。
“周廷玉这是要赶尽杀绝。”他缓缓道,“儿子的事刚过去,又轮到孙子。下一个,就该是云天,或者清菡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
“云泽那边,派人传信,让他一切小心,按兵不动。”沈擎道,“至于张老……准备些吃食衣物,让暗卫送去狱中。告诉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管家欲言又止:“可是皇上那边……”
“皇上?”沈擎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他既然要撕破脸,那我们也不必再客气了。去,把云天叫来。”
半个时辰后,沈云天匆匆赶来。
他今日原本在济世堂帮忙,江凝的医馆扩建后病人更多,他闲着无事便去搭把手。听到消息,立刻赶了回来。
“父亲,张老他……”
“知道了。”沈擎示意他坐下,“云天,你听好。从现在开始,沈家要做的,不再是自保。”
沈云天一愣:“那是什么?”
“反击。”沈擎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却坚定,“皇上既然要赶尽杀绝,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张老今日的下场,就是明日沈家的下场,除非,我们让他动不了沈家。”
“怎么动?”
沈擎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这些年来,周廷玉一党贪赃枉法的证据。有些是清菡从宫里送出来的,有些是暗卫查到的,还有些……是其他人收集的。”
沈云天接过,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贪墨河工款、私卖官爵、强占民田、甚至……草菅人命。
“这些若呈上去,够他们死十次了。”他抬头,“父亲是要……”
“不。”沈擎摇头,“现在呈上去没用。皇上不会办他们,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候?”
沈擎望向窗外,目光深远:“等一个皇上不得不办他们的时机。”
他顿了顿,又道:“你那边,江凝的医馆如何了?”
“很好。”沈云天道,“生意红火,口碑也好。她还收留了几个孤女做学徒,教她们医术。”
“让她继续做。”沈擎道,“医馆是个好地方,人来人往,消息灵通。而且……治病救人,最能得民心。”
沈云天明白了:“父亲是想……”
“沈家需要更多的盟友,也需要更多的眼睛耳朵。”沈擎道,“江凝那孩子聪明,你让她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沈家全力支持。”
“是。”
当夜,大理寺狱。
张承志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目养神。他绝食已一天,腹中饥饿,却毫无进食的欲望。
忽然,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他睁眼,只见一块青砖被推开,露出一个洞口。一个油纸包被塞进来,接着是一壶水。
“张老,”洞口传来压低的声音,“国公爷让小的送来。您多少吃些,保重身体。”
张承志没动。
“国公爷还说,”那声音继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若倒了,那些奸佞只会更猖狂。”
沉默良久,张承志终于伸手,接过油纸包。
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包子,馅是他最爱吃的三鲜馅。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告诉国公爷,”他对着洞口,声音哽咽,“老臣……谢他。”
洞口合上了。
张承志慢慢吃着包子,就着清水。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仕时,与沈擎同龄,一文一武,却也交谈得十分融洽,沈擎曾拍着他的肩说:
“承志兄,为官之道,不在于位高权重,而在于不忘初心。记住,你我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忧民之忧。”
不忘初心……
他现在,算不忘初心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他效忠了三朝的朝廷,这个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国家,正在滑向深渊。
而他,无能为力。
同一时间,养心殿。
萧寂珩正在批阅奏折,却心浮气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日朝堂上的事,他其实知道张承志冤枉。那老头就是个直肠子,一辈子没说过谎,怎么可能受人指使?
但他必须这么做。
杀鸡儆猴。他要让朝臣们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沈家?清流?还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元老?
都不是。
是他,萧寂珩。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进来,“周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周廷玉进来时,脸上带着谄媚的笑:“陛下,张承志在狱中绝食,被沈家派人送吃的劝住了。看来沈家果然与他有勾结……”
“够了。”萧寂珩打断他,“周廷玉,朕问你,沈云泽那本账册,到底怎么回事?”
周廷玉心头一跳:“陛下,那账册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萧寂珩盯着他,“那你告诉朕,那两百匹战马,沈云泽私吞了做什么?他是要造反,还是拿去卖了换钱?”
“这……”
“朕不想听这些。”萧寂珩冷冷道,“沈家要动,但要有真凭实据。下次再拿这种破绽百出的东西来,你就自己去北境当苦力吧。”
周廷玉冷汗涔涔:“臣……臣明白。”
“下去。”
人走后,萧寂珩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墙上那幅疆域图。
沈家就像图上的一根刺,扎在北境,扎在朝堂,也扎在他心里。
拔不掉,就砍断。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他就不信,沈家真是铁板一块。
三日后,圣旨下:
沈云泽“虽无通敌实证,但行事确有不当”,着即召回京城“述职”。北境军务,暂由赵铭全权接管。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夺沈云泽的兵权了。
消息传到北境时,沈云泽正在校场练兵。
接到圣旨,他面不改色,只道:“臣遵旨。”
当夜,他写了一封信,让心腹快马送往京城。
信是给秦舒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
“山雨欲来,珍重。若事有不测,速离京城,勿念。”
写完信,他走到帐外,望着南方。
京城,那是他的家,也是他的战场。
这一次回去,恐怕凶多吉少。
但他必须回去。
因为那里有他要守护的人。
京城,秦家布庄。
秦舒收到信时,正在核对账目。
看完信,她沉默片刻,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下时,她轻声自语:
“沈云泽,你想一个人扛?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