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打心眼里喜爱这个孙子,晚上补衣裳或者掐辫子,有时看见他醒着,经常要放下手上的活儿,俯下身来逗他一下,拽他的小雀雀儿。奶奶似乎对秦四方的小雀雀儿很骄傲,很满意,这是秦四方在奶奶拽弄它的时候感受到的,奶奶拽弄它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非常柔和的内容,温暖而宜人。
见到秦四方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奶奶似乎微微一惊,就住了手。但对秦四方摸自己的奶子,她是很乐意的。
奶奶搂着秦四方睡觉,秦四方就拽着一对奶子,听奶奶给他讲故事。与秦四方的故事有所不同,秦四方的故事都是他“碰到”的,并不是他自己的经历,而奶奶的故事则是她自己的经历,那是她与秦四方的爷爷的往事。
爷爷是在秦四方的母亲还没有嫁过来的时候去世的,所以秦四方就没有来得及亲眼见到爷爷其人,只能看到爷爷留下来的相片。爷爷的相片惟有一帧,被镶在一只木框里,上面盖了一块玻璃。据说这是爷爷65岁生日之前拍摄的,黑白照,略瘦,头发茬短而整齐,单眼皮,双目炯炯有神,高鼻梁,低颧骨,长耳,胡子稀少,短如发茬。从相片上看爷爷,秦四方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熟悉是感觉这个人似曾相识,很亲切;陌生是感觉的这个人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他说话的模样。
关于爷爷的故事,奶奶讲了很多,分好几次讲的,有时候是在搂着秦四方睡觉的时候讲的,有时候是在给秦四方掏着耳朵的时候讲的。奶奶搂着秦四方睡觉的时候,通常讲不了许多,讲一会儿又想起了别的什么事情,好像有数不清的线索在等着梳理呢。故事停下来,再开讲的时候秦四方已经睡着了。奶奶给秦四方掏耳朵的时候,掏到需要集中精力的时候故事也会停下来,这时候秦四方往往会感觉很舒服,而再开讲的时候秦四方有可能还沉浸在难以言说的舒服里面,一些故事的内容就有可能从耳边溜过去。
因此奶奶的故事常常在衔接上面有问题,解决的办法就是重新讲过。
在奶奶的讲述中,爷爷的形象无比清晰起来。
爷爷他呀,居然是自杀身亡的。
在述说秦四方事迹的时候,提及秦四方的早已过世的爷爷是否有必要呢?秦四方的爷爷对秦四方的性格塑造会有什么影响呢?
关于这两点,其实很难说得清楚。因为,秦四方的生活及其成长,是在某个形而上的圈子中进行的,它在某种意义上是没有明确界限的。与秦四方相伴的一家人中,父亲秦顾耳和奶奶,他们都跟爷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秦四方的血脉无疑是爷爷的血脉的延续,这就使秦四方的性格中遗传了爷爷性格当中的某些特质有了可能。
秦四方已经知道爷爷是自杀的,这一点就对秦四方的心灵触动至巨。他为爷爷感到万分悲哀。若干年以后,当秦四方走过他人生的高峰,堕入低谷的时候,是否也与爷爷的自杀所带来的心理暗示有关呢?无论秦四方自己愿不愿意承认,他的骨子里带有一种自杀性倾向是不容置疑的,而对此最好的解释就是“血脉”二字。
不然,为什么说血浓于水呢?
那么,秦四方的爷爷究竟为了什么要自杀、又是怎样自杀的呢?
这可是奶奶讲述的故事。奶奶在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地运用了为秦四方所难以一时企及的技巧,那就是,每一次都讲不很多,但每一次都设有悬念。奶奶的眼睛已经不再流泪,奶奶自己的生命也即将临近终点,所以奶奶的讲述与其说是一种回忆,不如说是一种玩味,一种“美学观照”——假如奶奶她老人家知道这个名词的话。
哦——由申甲!
又要提一提由申甲了!
由申甲的弟弟柳良林,一根藤上的两只苦瓜,父母过世得早,他们也早早成了孤儿。由于父母生前为了医病花光了全部家当,两兄弟没有继承一寸土地,只有一幢破败不堪的老草屋,与大户人家的牲口棚子差不了多远。当时由申甲还没有出事,靠跟着同村亲近一起给人家帮佣度日,钱赚得少,仅够兄弟二人的生活,遇到小年还要节衣缩食,亲戚们看他们两兄弟委实可怜,而当时秦四方的爷爷奶奶这边的生活还算富足,就说合着把柳良林过继给了秦四方的爷爷奶奶做养子。
这对柳良林来说简直等于一步上了天堂。不过,秦四方的爷爷奶奶开始的时候内心里并不怎么情愿,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已经长到了十几岁,家里并不缺少儿子,如果亲戚家送来一个闺女来做干女儿,说不定他们会更开心些。再说,当时虽然家里相对富足些,那也是勤俭持家的结果,一家三口是最合适的,突然增加一个人,就打乱了一家人原来的节奏,许多事情都要重新作出安排。
原来家里养着一匹马、一头牛,马是枣红色,牛是黧黑色。下地干活的时候有一个简单的分工,马拉车、牛耕地,爷爷和父亲也是一个主、一个次,比如耕地的时候通常是爷爷扶犁、父亲牵牛,拉车的时候爷爷赶车,父亲在车后部压着,这样可以保持平衡,马拉起来就会轻松些。还有一条大黄狗,灵性得很,一会儿跟在爷爷身后,一会儿跟在父亲身后,发现马或牛怠慢的时候,还会跑上前不徇私情地汪汪两声。
红的马、黑的牛、黄的狗,是活跃在田间地头的生动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