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良林的年龄跟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相仿,虽然也能干活,但是没有受过严格训练,爷爷对干活的要求是很严格的,爷爷认为种田的事情每一个步骤都关系到一年的收成,人若糊弄土地,土地就不会给人丰收,所以做活必须用心做,做精做细,粗枝大叶不可,三心二意也不可。可能是,柳良林给人家帮佣帮惯了,那把式大体上还说得过去,但是不精不细,欠火候,爷爷看不上,所以重要的活路都是爷爷和父亲一起做,柳良林只是做一些拾遗补缺的事情。比如犁地之后,会剩下一些大的土坷垃,需要打碎、平整,柳良林就跟在爷爷和父亲的后面对付土坷垃。爷爷和父亲把土杂肥拉到田里,柳良林就负责均匀撒开。
爷爷的用意很明显,带着柳良林,一方面从最基本的活路干起,培养吃苦耐劳的性情,二是让他在旁边观摩、学习,这些东西说难并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关键是一个态度,只要他肯干、肯学,沉下心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柳良林倒是很聪敏,上手很快,爷爷很欢喜,逐渐就把一些重要的活路交给他来做了。
因为靠海近的缘故,农闲的时候,爷爷会带领他们两个去赶海,弄一些鱼虾蛤蟹之类的回来。少来少去的就自己做了吃,多了则拿去送给邻居或者亲戚,再多了就拿去集市上卖,能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贴补家用。
既然收为养子,又沾亲带故,所以柳良林在爷爷奶奶家里的地位与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是平等的,爷爷奶奶也不把他当外人看,吃饭、穿衣,跟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一模一样。相比之下,秦顾耳的待遇其实还更差池一些,比如,当他们两个人同时饿了,而家里仅剩下一个烧饼的时候,奶奶通常会把一只烧饼一分为二,但是柳良林的那一半稍稍大出一些;当家里只准备买一件衣裳的时候,则首先保证柳良林的,因为柳良林的个子比秦顾耳高,所以穿衣是他在先,秦顾耳在后,一件衣裳穿旧了,或者因长个头穿着小了,秦顾耳就接过来继续穿。
对此,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一开始还很有意见,但是慢慢也就适应了、接受了。
过年过节,柳良林有时候会返回原来的村庄去探望一下哥哥由申甲,爷爷奶奶就给他备好各式各样的礼物,让他捎过去。
如果一家人就这样生活下去,应该是很好的。
问题是柳良林不仅比秦顾耳聪敏,而且聪敏过头了。
爷爷为人耿直、真诚,乐善好施,自己生活等各方面都很节俭,但是遇到别人有困难、有需要,他常常伸出热情之手。那年月,许多人的日子都过得很紧张,加上意想不到的天灾人祸,就有青黄不接的事情。亲朋、好友、邻居们但凡开了口,提出了要求,爷爷都认为这是撑不下去了,因此他必须出手帮助了。西家一斗米,东家一石粮,乡里10块钱,乡亲一匹布,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年都会有。至于来借用牲口、柴草、煤炭、洋油等等物什的就更是数不胜数。
借多借少,爷爷都会留着一本帐,等到期限到了,就等着借的人上门来还。但是一般情况下,家里只是往出借,往回收的情况是较少的。爷爷大度,知道借款的人不是有钱不还,而是继续没有钱,这种情况下爷爷就不急于催他们还帐。有的是一年还不上,两年还不上,到了第三年又来借的,爷爷也会继续借。他的观点是,只要自己家里还能对付下去,如果能匀出多余的银两周济别人,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就算是做了善事好了,人生无非求一个温饱,钱呀财的无非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般情况下爷爷是不会主动催债的。除非是借款的人家境变好了,或者有了还债的能力,明明白白属有钱不还,爷爷才会催一下。多少有几个无赖知道爷爷这个弱点,会变着手法来家里借钱。像这样的人,爷爷并不是不摸他的底,但是想到这些人除了会耍无赖之外,也的确是没有钱,所以爷爷也会或多或少借给一点。将来如果不记得还也就算了。
但是爷爷对自己的开销是十分苛刻的。除非生了大病,一般的感冒发烧从来不舍得去药房买药。吃饭也是很简单,一碟咸菜,一盘咸酱,连炒菜都很少吃,过年过节过生日,家里会破例炒上几个菜,但往往舍不得一次吃完,都是稍稍尝几口就改成了咸酱。家里很是养了几只鸡婆,旺的时候天天下蛋,爷爷吃一个头蛋,其余的就积攒起来,让奶奶拿到集市上去卖了。
柳良林来到爷爷奶奶家里之后,看到爷爷对别人大手大脚不算计,对自己和自己家里人却锱铢必较舍不得花钱,很不以为然。他认为这等于是胳膊肘子往外拐,是肥水不育自家田,是缺心眼儿。他多了一个心眼儿,暗暗记住那些借款明细,来年到了该还债的时候见爷爷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儿,他就会打着爷爷的旗号上门催债,有的一次就能索要回来,有的要反复去讨要几回,总之他这么一来大有斩获,弄到了不少钱。
但问题是,这些钱都是在爷爷奶奶不知情的情况下偷着讨回来的,他不敢告诉爷爷奶奶,只好先自己藏起来,准备找个机会再说。
又过了一年,爷爷奶奶对这些钱仍然没有太在意,可能以为这些债户无力偿还,心里已在作给他们免债的准备了。柳良林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拿着这些钱偷偷出去做一些不上场面的事情。吃肉、喝酒成了家常便饭,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还染上了赌博。开始赌的时候还只是小打小闹,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赌博不仅输掉了他历来假冒爷爷的名义私自讨回的债款,而且输掉了爷爷和奶奶的许多名贵家什、细软。由于这些勾当都是在很隐秘的情况下进行的,所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并没有被发现。爷爷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家里频繁地丢失一些不易丢失的器物,如祖传的银灯笼、银酒壶、金表等等,这些东西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再往后,就是奶奶的一些金银首饰损失得厉害,虽然奶奶当年的嫁妆已经记不清详细的数目了,但是一些最要紧的首饰还是记得很清楚的:一对金耳环、一对金手镯、一对金簪子、一对玉玲珑。这些东西大都装在奶奶的妆奁中,被锁在爷爷和奶奶房间一座镶铜边儿的立柜里,一般人动不了,但是仿佛一夜之间也不翼而飞了。
爷爷、奶奶、秦顾耳,加上柳良林,家里就这么四口人,这些事情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