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么?
——奶奶么?
——是秦顾耳么?
——还是柳良林呢?
那些曾经对爷爷心存敬畏的债户们,从前见了爷爷一个个都是毕恭毕敬,多远就跑上前来打招呼,老爷长老爷短,大爷长大爷短,大叔长大叔短,如今见了爷爷好像躲都来不及呢。天底下有这样的事情么,连爷爷主动与他们打招呼,都爱搭不理的了。
这是演的那一出?——莫非天变了、地旋了、人都变晕了?
有心直口快的,就一股脑儿什么都抖搂出来了。
不用说,柳良林的劣迹暴露了。爷爷是一个非常保守或者说较真儿的人,眼里容不得砂子,除非永远都老老实实,一旦做了坏事,他是很难原谅的。在洞悉了柳良林所有诈伪内情之后,无论柳良林怎么苦苦哀求,甚至割腕作誓,爷爷都不肯相信他了。
爷爷说:“我这个家里容不下歹徒,你就是不折不扣的歹徒。”
爷爷说:“我这个家里并不希图你柳良林什么,你来这个家,在我是收留你,在你是有一个栖身之所,如欲天长日久,务必遵从规矩,你破坏了规矩,你便失去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爷爷说:“你小小年纪就如此招摇撞骗、劣迹斑斑,长大了还不成为无恶不作之徒!我这个家里不允许有你这号小人存在。”
爷爷说:“念在沾亲带故的份上不给你一点皮肉之苦,假如是我亲生的,我先剁去你的爪子,再切去你的口条。你这个畜生!”
爷爷说:“给你半个时辰的工夫,收拾一下属于你的东西,赶紧给老子滚出这个家,否则别怪我见贼杀贼!”
柳良林跺跺脚,恨恨地走了。
柳良林走后,爷爷心里的火才真正发作起来,气得咯了血。
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柳良林是春上走的,走后再也没有音讯,但到了夏天和秋天,爷爷奶奶家里连续出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夏天,把麦子收到晒场上,遇到阴雨,遂垛成若干麦垛子,等天晴日出脱粒,夜里开始放晴,明天就可以脱离了,一场大火却在夜半之后燃起,损失惨重。第二件是在秋天,过程与夏天的麦火很相似,但损失更惨重,几乎把全年的玉米烧了个精光。
两次火灾爷爷和奶奶都曾怀疑是人为的,想想这辈子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仇人,恨到放火烧粮的地步,这种事情以前也从未发生过,联想到两场火都是在柳良林离开之后烧的,柳良林的嫌疑就大了起来。事后也有风闻说柳良林曾经现身过。但是捉奸捉双,做贼捉赃,没有逮到他现行,就是见到他人在村庄里溜达,又有什么办法?
奶奶想起花在柳良林身上的心血,被如此背叛,忍不住伤心落泪。
爷爷说:“不管是不是他,他要再敢跨进这个家门一步,就打死他!”
奶奶触摸这些往事的时候,有时候到了伤心处,还要专门停下手中的活路来专门哭一哭。奶奶哭的时候不光流眼泪,而且有声音,那种又细又长带点颤音的哭泣,听上去很像十二月里从门缝缝儿里挤的朔风,浸透了沧桑,浸透了凄凉。她开始哭泣之前会含混地念叨几个字:“哎哟喂~”然后专心致志、认认真真地开始哭泣。哭泣的时候不会在意是否有人在身旁,边哭便掏出一块手帕,弯下腰,蒙住脸,两个肩头一抖一抖的。
秦四方想,奶奶必定在哭泣中勾起了太多的辛酸、委屈和苦难,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怀念,怀念她一生一世的丈夫——秦四方的爷爷。
听父亲秦顾耳说,爷爷去世后,奶奶几乎天天哭,一直哭了一年,最后把眼泪都哭干了。
秦四方每次听到奶奶哭泣,他的心也会跟着哭泣,他会静静地看着奶奶,还会替奶奶拿一块干净的手帕,奶奶越哭越凶的时候,他也会跟着流泪。
也会在心里默默祈祷,祝愿奶奶快乐、健康、幸福、长寿。
因为他朦朦胧胧地感到,奶奶或许陪不了他多久了。他现在对死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概念,知道死对于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不希望奶奶死,可是人世间谁会避免走这条路呢?
如果能够,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希望经常见到奶奶,哪怕陪着奶奶尽情哭泣,可惜奶奶竟然没有留下一帧相片,后来想起奶奶的时候,秦四方只能凭自己的回忆了。
在和奶奶住在一起的那天冬天里,秦四方经常陪伴奶奶出去上茅房。奶奶胆子特别小,晚上出去上茅房总要打着手电筒,茅房上多久,手电筒亮多久。茅房在院子的尽头,从房间里出去到茅房有几十米的路,路很平坦,但是奶奶一定要拿手电筒。院墙外的胡同里溜过一条狗,空中飞过一只夜猫子,脚前逃过一只老鼠,都会吓她一跳。秦四方不明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何以如此胆小。秦四方过来睡之后,奶奶起夜便要秦四方陪着,进了茅房,门一关,秦四方就在外面等;有时候天太冷,就把秦四方抱在怀里上茅房,那景象,感觉像老猴子抱着一只小猴子。
然后又过了几天,秦四方追问的时候,奶奶才想起继续讲故事给秦四方听。她以为已经讲过了,讲完了,没想到秦四方又要听。先问问之前说到哪儿了,然后接着往下说。说到节骨眼儿了,奶奶又不怎么乐意说了,但架不住秦四方的软磨硬泡,还是一点点说下来了。
那的确是一段令人心碎的记忆呀。
秦四方的爷爷曾有过在北京琉璃厂开古玩店的经历,凭着独具慧眼的鉴赏功夫和童叟无欺的生意风格,口碑好,人气高,颇赚了一些银两,九·一八之后北京变得越来越不安全,爷爷下决心盘掉了自己的铺子,带着奶奶返回黑阳山镇。除了翻新旧宅和购进一些田产,还剩下数额不菲的财富。据奶奶说,他们从北京返回来的时候载了满当当两大车木箱,雇了36个押镖才安全抵达的,那些钱如果全花出去,足足可以盘下整个黑阳山镇的门面。当时爷爷担心家当过于庞大,惹人耳目,所以尽管一大早就赶到了黑阳山镇,但硬是在外面苦苦等候了十来个钟头,直到天色重新黑下来,这才进的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