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的钱物,愣是放在屋里,很不方便,何况当时兵荒马乱,弄不好就会惹上一些麻烦。寄放在亲戚家、钱庄或者银行里,都不可行,爷爷就在自家院子里悄悄挖了一个丈把长的地窨子,捡了最值钱的东西藏在里面,这些东西,包括一幅王羲之的墨宝真迹,可以说价值连城。
那些年,庄稼的收成常常不如人意,但是家里从来没有断过炊,因了爷爷的关系,周围邻居们家里其实也没有断过炊,靠的是什么呢?就是地窨子里头的财富。遇到年成不好或者天灾人祸,爷爷就会下到地窨子里取一些东西出来,拿到镇上或者县上变卖了,换成钱,留着日常生活之用。虽然地窨子里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减少了,奶奶说,那也仅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如果单供给一家人,恐怕10辈子也用不完。
而且窨子在院子里,就是家里遭了贼,那些财富也不致有散失之虞。爷爷在窨子口上加盖了一个鸡窝,鸡窝旁边种了一株酸石榴,石榴树枝繁叶茂,长得童童如盖,五月满院大红,十月满院硕果,爷爷常常在树下打太极,纳凉或者喝茶。
奇怪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首先是失马事件。爷爷养的马是用来拉车的,对它十分爱惜,别家养马不过是草料管饱,但是爷爷养马除了喂草料,还要掺上黄豆、小米、高粱之类,为的就是给它强膘。出车的时候也舍不得动鞭子,甩鞭子的时候只是鞭梢儿在空中旋一个圈儿,发出一个响声而已。马也通人性,很听爷爷的使唤,爷爷即使不用鞭子,给它一个口哨,一个手势,它就知道该怎么办、往哪里去。空闲的时候,爷爷会带上它到野外遛弯,让它啃一点新鲜的青草,一到野外,爷爷就会松开缰绳,任由它自由活动,而它既不会误食了庄稼,也不会践踏了田里的幼苗。它循着沟渠、河沿一路走一路吃,不时仰起头来打一个响鼻,煞是可爱。
这匹马引来多少人羡慕的目光,数都数不清。有好马的人出大价钱想买走,爷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除了家里人,任谁也牵不走它,它会愤怒地尥蹶子;但是家里人,谁都可以带着它走。
有一天早上起来,爷爷吃惊地发现,他心爱的马不见了。
大门紧紧关着,狗不吠鸡不叫,一匹高头大马居然说没就没了。
爷爷骂道:“这个畜生!”他立刻断定是柳良林偷走了马。大门关得好好的,说明柳良林事先偷偷配了家里的钥匙;马,还有看门的大黄对来人没有反应,说明来人只能是“家里人”——马和大黄是不明白为何这个“家里人”已经被驱逐出去了的。
爷爷出去一打听,就知道柳良林最近又在狂赌。估计赌到精光了,便干起了充当家贼的勾当。
得悉这些情况,爷爷反倒坦然了。
他对奶奶说:“敞开大门,等咱们的红马进来;预备好银两,咱们好破财消灾。”
奶奶说:“红马进来?破财消灾?”
爷爷笑道:“咱的马旁人是偷不走的。”
因为他知道,那匹马即使被偷走、卖掉,它也会再逃走,逃回家。
果然,这天晌午,丢失了半天多的马自己跑回来了。
爷爷拍拍马的脑袋,将它暂时拴在门墩儿上,然后兀自回了屋。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大黄汪汪大叫起来,原来大门外来了一个陌生人。
爷爷喝退了大黄,请来人进屋,来人诉说他在集市上新买了一匹马,牵着回家的途中挣脱了缰绳逃掉了,他一路上远远追着,追到了村庄,走过几个人家,来到爷爷的家门口,看见逃走的马拴在大门外了。
爷爷询问买主此马从何人手中所买?听罢买主描述,爷爷便把自己如何失马以及如何料到失马还会自己回来,一一跟买主讲了。末了,爷爷问那小子卖马卖了多少钱?买主讲了一个数目,爷爷便把相同数目的钱还给了买主。买主想不到爷爷如此通情达理,拿了钱,千恩万谢地去了。
就在全家把这件事情差不多已经淡忘的时候,柳良林竟又亲自登上门来。
只不过,他这次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帮人,准确地说,是带了一队匪兵来的。原来柳良林劣根难除,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光靠偷鸡摸狗无论如何是还不上了,而索债如索命,万般无奈,只好逃出去当了匪兵。听说一开始扒火车去了济南投奔了韩复榘,干了几年不知怎的又跑到商丘投了邱清泉,没过多久又自己扯起一面旗子,返回胶东打家劫舍,成了地地道道的土匪。
算起来,这天是爷爷过完65岁生日的第二天。爷爷的生日做得非常热闹,差人从县上请来了照相的,给爷爷照了相片。远近的亲戚来了不少,准备了十几桌酒席,堂屋里摆不开,就摆到了院子里。晚上爷爷还请了一台京剧,一直唱道深夜时分,方曲终人散去。由于头天晚上来不及收拾,所以爷爷、奶奶和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一大早便起来收拾摆在院子里的家什,清扫散落在院子里的杂物。
就在这时,大黄惊厥地狂吠起来。
只听砰砰两声枪响,大黄倒下了。
柳良林带着十几号人拥了进来。
秦顾耳想要扑上去跟他拼,被爷爷一把拦在身后,奶奶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爷爷身边,一家人怒目而视。
爷爷说:“你这个畜生!坏事做尽,还有颜面回这个家,你给老子滚出去!”
柳良林说:“爹,这就是你老的不对了,古人有话:子不教,父之过。要说我这个做儿子的有什么毛病,那么首先得检查你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合格呢。”
奶奶说:“畜生,快离开这个家,家里没有你这号儿子!”
柳良林说:“别发恁大火呀,娘!做儿子的有心孝顺回家看看,没想到却不受欢迎。也好,反正我也没空儿呆多久,我想取点东西,然后马上离开。”
爷爷说:“家里没有你的东西,你赶快滚!”
柳良林说:“有没有我的东西,现在是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