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吩咐手下用子弹上了膛的枪把爷爷奶奶和秦顾耳赶回屋里,剩下的跟着他围拢在石榴树下,他指着鸡窝的位置说:“就在这儿,这儿有一块石板,给我掀起来!”
爷爷拼命挣脱出来,想阻止他们,但是几个人上来摁住了他,柳良林过来抚摩着他光光的脑壳,说:“别蹦达了,今儿个绝对不是你耍威风的日子,我没工夫来吓唬你,你给我好好呆着,不然惹恼了本司令,那条死狗就是你的下场。”
窨子里的全部财富被洗劫一空,包括那一幅王羲之的墨宝真迹。
爷爷曾试图让柳良林把那件墨宝留下。他说:“家门不幸,活该我遭此厄运,我只能认了,那些东西你要拿去也就算了,那些东西都是钱,你用这些钱改邪归正了,做点正儿八经的事体,结个好人缘,将来死了好有人替你收尸。如果你还有一丁点儿人味儿,就把那幅字给我留下吧,我死的时候准备用它来陪葬。”
柳良林说:“算了吧你,我虽然不明白字画儿,可是知道你是识货的,你把它和金银财宝放在一起,证明它是很名贵的,也说不定更值钱呢。你拿它陪葬,字画贴烂肉,那是浪费,岂不可惜了,还不如兑换些钱给我这帮弟兄发军饷。”
爷爷大骂:“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啊,你不得好死!”
柳良林说:“我再怎么不得好死,也不会死在你的前头,哼!”
说罢,一帮人扬长而去。
爷爷绕着被敞开的窨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不停地咬着牙齿,最后捶胸顿足、仰天大哭。
他泣不成声地说:“天杀的,我这都造了什么孽呀!如何昏了头,家里收留了这样一个畜生回来!祖宗呀,快来惩罚我吧!惩罚我吧!”
晚间,趁家人不备,猛地将一把剃头刀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奶奶悲痛欲绝,哭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硬生生哭瞎了一只眼。
柳良林的哥哥由申甲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到家里来的。
由申甲那时候自己尚未出事。弟弟的卑劣行径令他痛心疾首,他非常后悔当初没有坚持把弟弟留在自己身边,再苦再累,再酸再穷,也是靠自己的一双手吃饭,至少亲戚是不会得罪的。但是现在却弄成了这个样子。他觉得柳良林给他已经过世的父母带来了巨大的耻辱,也给他带来了耻辱,所以他就权当没有这个弟弟。在柳良林回去看他的时候,哥俩吵翻了,几乎动了手,柳良林最后把从秦四方爷爷家里抢走的财富拿出一小份给了他,说算是尽兄弟之谊,从此互不认识,各走各路。
奶奶本来打算不必再认柳家的任何人,但是当由申甲上门归还柳良林留给他的那些东西的时候,奶奶还是把他们哥俩区别开来看了。由申甲进了门就长跪不起,哭着说他是他,柳良林是柳良林,他不是柳良林,他不愿失去这门亲戚,一边哭一边说,一边说一边磕头,说如果奶奶不认他,他就撞死在照壁上算了,撞死了算是为秦四方的爷爷陪葬,说着就真的要往照壁上撞,奶奶忙唤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过去拉住他,但是由申甲依然跪着,把身上背着的一只包袱解下来,双手递给奶奶。
打开包袱,看到那些熟悉的东西,奶奶就抓着由申甲的胳膊又哭了一场。
秦四方发现上学是很痛苦的。
秦四方——秦四方嘛,可能自有秦四方的脾气,不喜欢上学读书。上学无非学一些别人写的故事、一些颠来倒去的数字和其他一些狗屁无聊的东西,秦四方他只要乐意,随时都有可能在路上“碰到”一个什么故事,还用得着到学校去学么?一个接一个的故事,加在一起不就是数字么,何必到学校去学呢?
上课下课,中间就得憋在教室里面,哪怕想出来撒尿也不行,下了课呼啦啦一窝蜂往厕所跑,不大的厕所根本容纳不了太多的人,好不容易轮到自己的时候,铃声又响了,于是一泡尿憋到放学,有时候还要尿到裤子里。在秦四方看来,如果把一泡尿撒到裤子里,完全不如撒在被窝里,他尿炕的时候是很痛快的,尿完了就与自己无关了,剩下的事情,像晾晒被褥呀、往被褥上涂抹和了草木灰的滑石粉呀等等,都是母亲做的,他只是到了晚上接着往上尿而已。
可是如果把尿撒到裤子里,裤子立刻变得像铁板一样硬,像刀子一样割人,弄不好还要把两条腿磨破呢。
除了撒尿不方便,吃东西也受限制。不上学的时候,渴了饿了可以随时解决,但是在学校里就不行了,一是学校离家有一段路要走,利用上下课的间隙回家根本来不及;二是校园内及周边没有商铺可以买到零食(而且即使有卖零食的他也没有这笔零花钱);三是学校课堂不允许吃东西。这几条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上学之前在家里没有吃饱喝足的话,就有可能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都很不舒服。
何况,又不能随便跟谁做同学,想跟他做同学的人不能够做,不想跟他做同学的人却很是不少,甚至连互相熟悉都不可能,什么小一班、小二班、小三班,名堂多得很,伊尧明、伊尧松他们分别在一个班上,想在一起说说话、玩一玩都很费劲。
当然也与遇到的教师不太好。有的长得老,有的长得丑,有的脾气暴躁,比如一个叫伊越的语文教师就很善于打人。一堂课下来,他讲的内容其实并不多,主要时间都用来提问同学,同学起来回答,不是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要走到讲台上、站在黑板前面,没有发育的小学生个子自然又矮又小,伊越也站在讲台上,“海拔”一个高一个低,后者心理上就会感到有压力,能回答上来的问题往往也答得不好,这时候伊越就开始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