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越瞪着眼睛盯着上来答题的同学,一只手握成拳藏在身后,答题的同学一旦答错了,他会恶狠狠地追问一句:“什么,你再重复一遍。”如果这一遍又答错了,那只藏在身后的拳头就会像隐身于水面之下看见媚娘的黄鳝一般跃动起来。由于他的个子高,同学的个子矮,所以拳头一般都会落在同学的胸口上。这一拳出来几乎就要把人击晕,因为相当有力道,然而他不是打出拳来就结束了,而是继续用力,让已经到达目标的拳头瞬间变成一把钩子,可以把人钓起来,就像钓鱼那样,然后呈抛物线甩出去,甩得好的时候,可以甩出好几米远。
秦四方也吃过他一次亏。
当时秦四方被问了一个关于“我爱北京天安门”的问题。
伊越问:“秦四方你说北京在哪里?”
秦四方的爷爷和奶奶去过北京,但是他没有去过,所以就不知道北京究竟在哪儿。但是他知道黑阳山很大,也很有名,既然是北京有一扇门,叫做天安门,那么他便想当然地以为“北京”十有八九是一幢房屋,因为只有房屋才会有门,并且极有可能在范围很大又很有名的黑阳山上。
见他迟迟不回答,伊越又问了一句:“你说北京在哪里秦四方?”
秦四方应声答道:“北京在黑阳山。”
伊越说:“你再重复一遍。”
秦四方重复道:“北京在黑阳山。”
伊越的拳头随着他的回答忽地一声抡过来了,秦四方被狠狠甩了出去,被甩到了墙角,头还撞到墙壁上了,流了血。
伊越又补了一句:“亏你还叫什么‘秦四方’,连北京在哪里都不知道!”
秦四方之所以越来越迟钝,越来越不像一个秦四方,颇与类似这样的打击有关。在他成长的过程之中,脑袋和屁股不断受到伤害,可以说不计其数,这些伤害最终导致了他加速成为一个有点傻气的人。由此可以看出,秦四方与傻子之间的距离,说不定还没有从秦四方家到学校的距离远,而且是紧密相连的。
当然,变傻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并非脑袋在墙壁上一撞就立竿见影地变傻,否则也就没有秦四方的以后了。事实证明,秦四方不仅来日方长,而且还大有可为。这样一来,磕破了头流一点血就是成长的必要代价,该怎样就怎样。所以,当伊越教他回家如何向家里人解释头破血流的方法时,秦四方还是清清楚楚地记住了的。
伊越说:“回家就说是你自己跟同学调皮不小心摔的,明白了你?!”
秦四方说:“老师,明白了。”
伊越说:“重复一遍!”
秦四方说:“明白了,老师。”
其实,即使伊越老师不这样教他,他也不会把发生在学校里的事情搬到家里去,主要是不敢,因为他预见到父亲必定会站在老师的立场上说话,弄不好又要多余地遭一顿扫帚抽。
伊越虽然善于打人,但是由于他打人是动真格的,不仅仅是虚张声势,班里所有的同学就都非常怕他,并因为怕挨打而努力学习,班里的整体学习成绩就很不错,每每在全年级名列前茅。孩子的成绩好,家长就喜欢,就眉开眼笑,即使偶尔听说老师打了自己的孩子,但是既然承认“师道尊严”,既然承认“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么教师就有打孩子的权利,“打是亲、骂是爱”,“严师出高徒”、“棍棒底下出孝子”,只要不给打出毛病来,拳打脚踢又有何妨?
不过秦四方的成绩没有打上去,反而越打越降,伊越就断言他“朽木不可雕”了。秦四方对这一评语的确切涵义不是很懂,只是大体知道这不是在表扬自己,伊越在说这一评语的时候用了极为不屑的语气,这使秦四方很受伤,感到自尊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坐在伊越的课堂里,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酷刑,他觉得难以继续忍受下去了。他准备想办法离开教室,离开学校,对了,就是逃学。
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第一次逃学机会是奶奶的病危造成的。
长大以后,秦四方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曾一度作过这样大胆的假设:让时间倒转,他去忍受伊越老师的毒打,以此换取奶奶的健康长寿。他深深爱着奶奶,在幼小的心灵里,奶奶有着很重要的位置,幻想等自己具备了条件和能力的时候,好好孝敬奶奶,让奶奶为自己而露出笑容。奶奶很少有笑容,奶奶的一生充满了苦难,苦难的泪水淹没了她的笑容。但是即令如此,奶奶也要活下去啊!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奶奶是因了小阳春的一次感冒而病倒的。奶奶刚感到不舒服的时候,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去卫生所把莹芳叫了过来,给奶奶作了检查,开了一些药,奶奶服药之后情况好转了几天,奶奶还去串了几个门,跟一些老婆婆一起掐辫子。她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说爷爷想她了,要她抓紧过去,奶奶就说她的阳寿差不多到了,然后再次咳嗽起来,父亲秦顾耳又要去找莹芳,奶奶说已经好了,咳嗽是早上咸菜吃的多了,没多大关系,不要去了,秦顾耳就没有去。这天夜里奶奶就发起烧来,从此一病不起。期间莹芳又来过几次,据她说奶奶病得不轻,不是一般的感冒,感冒只是一个引子,奶奶可能患了肝腹水,需要到县上、或者市里的大医院去治疗。
奶奶铁了心,高低不同意去医院。只要家里人一提住院的话头她就立刻号啕大哭:“哎哟喂~都说养儿防老,怎么亲生的一个儿子都容不得一个老娘呢,怕老娘死在家里呀,想死在自己家里都不行呀~”哭得家里人都没了辙儿。找来亲戚劝也没有用。奶奶时而昏迷,时而清醒,靠输葡萄糖注射液维持着;奶奶醒来的时候看见秦四方在,就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抓住秦四方的手,抖啊抖个不停,想说什么却说不清楚,光看见嘴唇在抖动、听见嘴唇边滚动着噗噗的声音。
奶奶的手和手臂瘦到就像干枯的柴禾,皮肤变成了薄薄的一层膜,透出青蓝色的血管。最后奶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秦四方也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放声大哭,喊着“奶奶!奶奶!”
秦四方看见奶奶使劲挤出了一个笑容,一个难得一见的笑容,然后是缓缓淌下的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