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眼看着奶奶本来就不高大的身躯在一天天缩小,到最后瘦得皮包骨头,佝偻在炕上,仿佛一只小小的狸猫了,秦四方不忍心看,又忍不住想看,看得连他的心也似乎佝偻了起来,有些疼了。
奶奶在炕上挺了二十好几天,咽了气。
父亲秦顾耳为奶奶做了结实的寿器——棺材,漆成棕红色,前高后低,就像屋顶的坡面那样,里面布置得也像一间房,底下铺着一层莲花褥子,压一层凤凰被单,奶奶枕着绣花枕头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绸缎寿字被,手腕上戴着翠绿玉镯,两侧放着一些她生前常用和喜欢的小玩艺儿。
秦四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父亲痛哭流涕。父亲秦顾耳趴在棺材边,一边喊着“娘啊,娘~”一边大放悲声,而鼻涕也随着泪水流个不休。父亲哭奶奶的时候不仅仅是哭而已,而是一边哭一边回忆奶奶一生的艰辛、奶奶的恩德,又检讨自己无能、不孝,没有让奶奶享受清福,有时还惹奶奶生气,请求奶奶的原谅。这时候秦四方就想,原来父亲这么貌似强大的人也会如此脆弱,如此悲伤。
他还发现,自己这时对父亲的敬意不减反增,只是一时还弄不清这是由于奶奶的缘故,还是由于父亲自己的缘故。
亲戚们、邻居们送来了酒、果、糖、炮仗、冥纸之类的礼品,祭奠奶奶。人也来了很多,有来吊唁致哀的,有来送礼品或者帮忙的,也有前来看热闹的,有大人,也有小孩子,堂屋里、院子里都挤不下了,许多礼品就暂时放在街门外了。秦四方的父亲和母亲都在家里忙着应酬,顾不上街门外的东西,准备到了晚上,人们散去之后再搬到院子里来。万万没有想到会由此引发一场不愉快。
痴有曾是下午三四点钟过来的。怎么说呢,他应是有备而来。挑着一副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柳条筐子,到了街门外就开始往筐子里装酒。他装得心安理得,就像往自己身上穿自己的衣裳那样心安理得。此时里里外外乱哄哄的,他以为没人会注意他,下决心大干一场,本来已经挑起溜满的一担子酒离开了,又看到秦四方家里另外三五个亲戚提着酒过来了,狠狠心又折了回来,打谱把最后这几瓶酒也一起带走。
这天是星期天,伊尧明、伊尧松他们都跑来看热闹了,顺便也来找秦四方玩。
伊尧松说:“痴有曾在偷你们家的东西。”
秦四方出来一看,痴有曾装了溜满两筐酒,正准备离开,遂赶紧跑回去把父亲秦顾耳喊出来,父亲秦顾耳一看,当场就要气疯,三步两步赶过去大喊了一声:“痴有曾,你站住!”
痴有曾说:“喔,我来拿了几瓶酒,想沾点喜气,你忙,就没告诉。”
父亲说:“你废话少说,只管把这酒,从哪儿拿的再放回哪儿去。”
痴有曾说:“你们家也用不了这么多酒,不如给了我算了,就当做人情嘛。”
父亲说:“痴有曾,我家的酒再多,那也是我娘的为人好赚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家的酒,什么人都可以给,就是不给你这号人!”
痴有曾说:“我要说这些酒都是我捡来的,怎么样?”
他这话把跟来的伊尧松和伊尧明都逗乐了。
伊尧松说:“嘿嘿,炕头拾镜子!”
伊尧明也说:“炕头拾镜子喽!”
父亲说:“痴有曾,你给我放回去,什么事情没有,不然休怪我今儿个心情不好,我也让你尝尝我的手段!”
痴有曾说:“你敢打我?”
父亲说:“敢不敢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我让你走着来,爬着回去。”
痴有曾:“你吼什么呀,老子给你送回去不就完事了?”
说完,灰溜溜地把担子又挑了回去。
父亲抓起一包糖果,分散给伊尧松和伊尧明,剩下的给了秦四方,说:“你就在街门口看着,不用进去了。”
几个人坐在门槛上,一边吃着糖果一边说着闲话。先说了一会儿学校的事情,秦四方不怎么感兴趣,他们两个就央求秦四方再给讲个什么故事,故事讲完了,伊尧明说:“天津的雯慧姐姐也死了。”
秦四方为奶奶的去世悲伤之外,又多了一层伤感,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雯慧的身子,就这样匆匆死去了,秦四方很为雯慧感到惋惜。
秦四方从奶奶之死感到了死与生的巨大差别。
秦四方在奶奶病危以及弥留之际的哀伤,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奶奶看上去的衰弱、痛苦和人们难以言说的沉重,从看上去健康硬朗到卧床不起,加上人们面对卧床不起的奶奶所表现出来的沉重心情,深深感染了秦四方,使他感到一场难以避免的厄运即将来临,即将降临到奶奶身上。当奶奶停止了呼吸,被抬进了为她准备下的棺材,一天又一天地躺在里面,秦四方才真正知道了什么是死。
那一阵子天气冷得出奇,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头顶上会有一片淡淡的云雾,而那是由大家的呼吸制造的,每个人的鼻孔、嘴巴都在释放这种淡淡的云雾,从外面进屋后,还可以看见这雾化作霜花,停在了眉毛上、帽沿上。所有盛了水的盆盆罐罐都结了冰,成了一个个冰坨子,房檐上悬挂着一支支的尖尖的冰凌子,长的足有一尺多。
孩子们为了新奇,常常举一根竹竿敲一只下来,像吃糖葫芦那样嘎崩着吃。
但是今年秦四方完全没那个心思,他挂念着躺在棺材里的奶奶,不能烤火,不能吃热粥,她该有多么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