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泽回京那日,没有仪仗,没有迎接。
只有一队押送的禁军,二十余人,将他“护送”回沈府。说是护送,实则监视,府门外多了两队岗哨,日夜轮值,进出皆需盘查。
圣旨写的是“闭门思过”,实则软禁。
沈擎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孙子下马,缓步走来。祖孙俩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相互点了点头。
“祖父。”沈云泽行礼。
“回来就好。”沈擎拍了拍他的肩,“先去歇息,晚些来书房。”
沈云泽回到自己院中。一切如旧,只是多了几分冷清。他脱下戎装,换上常服,坐在窗边出神。
从北境到京城,这一路他都在想:皇上为何突然召他回京?真是因为周廷玉的弹劾?还是……
正想着,管家在外轻叩门扉:“三爷,有客。”
沈云泽皱眉:“现在这时候,谁敢来?”
“是秦家布庄的……送布样的侍女。”管家顿了顿,“说是府上前几日定的绸缎,让送来挑选。”
沈云泽心头一动:“让她到东厢房等着。”
东厢房密室里,烛火昏黄。
沈云泽推门进去时,秦舒正背对着门,看墙上的舆图。她今日作侍女打扮,一身青布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了根木簪。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沈云泽见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底有淡淡青影,想来这些日子也没少操心。秦舒见他虽穿着常服,眉宇间的锋锐却未减,只是添了几分疲惫。
“你怎么来了?”沈云泽先开口,“现在风声紧,太危险。”
“再危险也得来。”秦舒走到桌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卷纸,“这是边疆最新动向,北狄在边境又集结了三万人马,虽然打着‘秋猎’的旗号,但探子回报,他们暗中在调集粮草军械。”
沈云泽接过,展开细看。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北狄各部的动向,甚至还有几位将领的姓名、性格、用兵习惯。情报之详尽,远超兵部那些官样文书。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惊讶。
“秦家商队。”秦舒淡淡道,“商队走南闯北,消息最灵通。北狄各部也要吃穿用度,总要和商队打交道。这些情报,是各处分号汇总来的。”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有人在暗中与北狄联络。虽然还不确定是谁,但线报说,最近有一批精铁从江南运出,走的是私道,目的地是北境。”
沈云泽眼神一凛:“精铁?大雍严禁铁器出关,这是死罪。”
“所以他们走私道。”秦舒看着他,“沈将军,有人想借北狄的手,彻底除掉沈家。你在北境时他们不敢妄动,现在你回京了……”
“北境空虚。”沈云泽接话,声音低沉,“赵铭虽有勇,但谋略不足,且根基尚浅。若北狄真的大举来犯,他守不住。”
“所以你要早做打算。”秦舒道,“京城这边,皇后娘娘已在暗中布置。但北境若失,京城再稳也枉然。”
沈云泽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
“身不由己啊。”他苦笑,“我十三岁上战场,二十岁独当一面,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可如今……竟落得如此境地。”
秦舒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将军为国尽忠,天地可鉴。只是这世道,有时候忠奸难辨,黑白颠倒。”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这个,给你。”
那是一把短刀,长约一尺,鲨鱼皮刀鞘,刀柄缠着黑色丝线,尾端坠着一颗红玛瑙。刀鞘上刻着四个字:守土安邦。
字是秦舒亲手刻的,笔画清秀却不失力道。
沈云泽接过,拔刀出鞘。
寒光乍现,刀刃如秋水,映出他坚毅的脸。刀身有细密的云纹,是百炼钢才有的纹路。
“你……”
“我亲手打的。”秦舒有些不好意思,“秦家早年做过军械生意,家里有老师傅。我跟着学了几年,打得不好,但还算锋利。”
沈云泽看着她,忽然笑了:“秦姑娘,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秦舒脸微红:“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艺。”
“不。”沈云泽摇头,郑重道,“这刀,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他重新收刀入鞘,握在手中:“守土安邦……说得真好。秦舒,你可知道,这四字正是我沈家祖训?”
秦舒一怔。
“沈家世代为将,守的是国土,安的是百姓。”沈云泽看着她,眼神灼灼,“我祖父如此,我父亲如此,我亦如此。只是从前,我以为守土安邦只需在战场上拼杀,如今才明白……朝堂上的暗箭,比战场上的明刀更难防。”
他忽然握住秦舒的手。
秦舒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缰绳、打算盘留下的。沈云泽的手很热,粗糙有力,满是刀枪磨出的硬茧。
两只手相握,竟出奇地契合。
“秦舒,”沈云泽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些年来,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得。第一次送粮,是报沈家恩情。可后来的事……秦家商队为我传递消息,你为我搜集情报,甚至冒险来京……这些,早已超出‘报恩’的范畴了。”
秦舒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你先放开。”她别过脸,耳根通红。
“我不放。”沈云泽难得执拗,“秦舒,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为我做这些,真的只是因为秦家与沈家的情义吗?”
密室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良久,秦舒才转回头,看向他。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复杂情绪:有挣扎,有担忧,有羞涩,还有……藏不住的情意。
“沈云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第一次送粮,确实是为报恩。可后来……后来我做那些事,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将军,更是个好人。大雍需要你,北境需要你,百姓也需要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我……也需要你平安。”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敲在沈云泽心上。
他看着她,这个平日里冷静果敢、运筹帷幄的女子,此刻却像个寻常姑娘般羞怯。可正是这样的她,才更让他心动。
“秦舒,”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等这次风波过去,等我沈家平安度过这一劫,我必以正礼相聘,娶你为妻。”
秦舒浑身一颤,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你说什么胡话。”她别过脸,声音哽咽,“现在是什么时候,说这些……”
“正因为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才要说。”沈云泽认真道,“秦舒,你我都是刀尖上行走的人,谁知道明天会怎样?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就再没机会说了。”
他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我沈云泽今日在此立誓:此生非秦舒不娶。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别胡说!”秦舒捂住他的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我答应你就是了。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
沈云泽笑了,笑容里有难得的温柔:“好,我答应你。”
他将短刀贴身收好,又取出一物,放在秦舒掌心。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正面刻着“沈”字,背面是猛虎图腾。
“这是沈家暗卫的调令。”他道,“持此令,可调动沈家在各地的暗线。你收好,万一……万一我有不测,你凭此令,可保秦家平安。”
秦舒握着令牌,指尖发颤:“我不要这个。我要你平安。”
“我会的。”沈云泽将她揽入怀中,“为了你,我也会平安。”
这个拥抱很短暂,却足够温暖。
分开时,秦舒已擦干眼泪,恢复平日里的冷静。
“京城这边,我会继续盯着。”她道,“柳文渊那些人的动向,秦家商队会留意。北境那边……我会想办法送些消息给赵铭,提醒他小心。”
“你自己也要小心。”沈云泽叮嘱,“周廷玉他们现在不敢明着动沈家,但难保不会对沈家的盟友下手。秦家商队目标太大,你要早做准备。”
“我知道。”秦舒点头,“我已经让几个重要分号转入暗处,账目也做了两份。就算他们查,也查不出什么。”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我该走了。待太久,恐引人怀疑。”
沈云泽送她到密室门口。
临别时,秦舒忽然回头:“沈云泽。”
“嗯?”
“那把刀……我刻字的时候,其实还刻了别的。”
沈云泽一愣,拔出刀,仔细看刀鞘。在“守土安邦”四字的背面,极隐蔽处,还有两个小字:
“等你”。
字很小,却让他心头滚烫。
“我等你。”秦舒轻声道,转身消失在密道中。
沈云泽站在原地,握着短刀,久久未动。
当夜,书房。
沈擎听完孙子的汇报,沉吟片刻。
“秦家那丫头,确实是个奇女子。”他叹道,“云泽,你有福气。”
沈云泽耳根微红:“祖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北境局势危急,我在京中坐困愁城,实在……”
“急也没用。”沈擎道,“皇上既然将你召回,就不会轻易放你回去。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沈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等一个让皇上不得不重新启用你的契机。”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北境:“北狄若真的大举来犯,赵铭守不住。到时候,朝中无将可用,皇上就算再不情愿,也得用你。”
“可若北境失守,受苦的是百姓。”沈云泽皱眉。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在北境失守前,做好一切准备。”沈擎道,“秦家的商队,沈家的暗卫,还有……皇后在宫中的布置。这一次,我们要打一场翻身仗。”
他看着孙子:“云泽,你记住,沈家的存亡,不只系于战场,更系于朝堂。”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沈云泽握紧短刀:“孙儿明白。”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后有孕。
皇上大喜,下令大赦天下,当然,张承志那样的“重犯”除外。
沈府的门禁稍微松了些,至少送药送补品的医女可以进出了。
江凝就是借着这个机会,频繁出入沈府。
她每次来,除了给沈擎诊脉,也会“顺便”去给沈云泽看看,毕竟“闭门思过”容易郁结于心,需要调理。
实则,她是秦舒与沈云泽之间的传信人。
“秦姐姐说,北狄那边有异动,可能是要动手了。”一次诊脉时,江凝低声道,“她让你早做准备。”
沈云泽点头:“告诉她,沈家已准备好。让她……万事小心。”
“秦姐姐还说,”江凝顿了顿,脸微红,“让你别忘了答应她的事。”
沈云泽一愣,随即笑了:“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