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渐重,竹屋的窗纸上凝了层薄霜。
沧玄云澈从外间进来时,见月离昭华还趴在案上,半边脸颊埋在臂弯里,呼吸轻浅,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影。
案上摊着未看完的医书,想来是看着书就困得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见她眉头微微皱起,似梦中有异。
难道又梦到她的母后跟皇兄了吗。
竹屋简陋,统共就一张床,因为他是病患伤者,所以她便将唯一的一张床让给了他,自己则趴在桌子上将就。
此刻却蜷成小小的一团,连肩头都透着股委屈。
沧玄云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他顿了顿,终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昭华睡得沉,被抱起时只嘤咛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小兽往他怀里缩了缩,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身子很轻,怀里像揣了团云,让他不由得放柔了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
床榻铺着干净的褥子,带着淡淡的暖香。
他将她轻轻放下,替她掖好被角,却见她眉头依旧没舒展开。
“睡吧。”他低声道,指尖在她眉心轻轻按了按,像是要抚平那点褶皱,“我在这里守着你。”
昭华在梦中似是松了口气,嘴角微微翘了翘,翻了个身,往暖和的地方蹭了蹭,再没了动静。
沧玄云澈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烛光映着她恬静的睡颜,连平日里总带着点倔强的眉眼,此刻都柔和得不像话。
他转身吹熄了案上的烛,只留了盏床头的小灯,昏黄的光刚好够照亮她枕边的一小片地方。
自己掀开被角一侧躺进去,伸出手轻柔的将人抱入怀中。
晚安,小家伙,好梦。
窗外的风声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倒像是在为这寂静的夜哼着安眠的调子。
梦中思语,梦里花落无声。
小昭华一个人坐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低声哭泣。
“呜呜呜,母后,皇兄,昭昭害怕,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昭昭怕。”
忽然有玄色衣袍掠过,带起一阵清冽的香气,沧玄云澈站在她不远处,身子半倾斜,眉眼弯着,笑着望向她“小家伙,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啊?”
小家伙小时候也很可爱啊!
小昭华抬起泪汪汪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她身上的小秀裙沾了草屑,辫子也散了半条,看见沧玄云澈时,先是愣了愣,随即哭得更凶了,抽噎着伸出小手“呜呜,大哥哥你能不能带我出去。”
沧玄云澈心头一软,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凌厉的眼神此刻已经退却,只剩那宠溺的柔光,
从袖中摸出颗用糖纸包着的蜜饯,剥开递到她嘴边“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不带小哭包哦。”
小昭华抽了抽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那颗圆滚滚的蜜饯,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含住。
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她吸了吸鼻子,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我不是小哭包,呜呜呜,大哥哥,你带我出去好不好。”她小手攥着他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
沧玄云澈看着她眼里的恐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想起她一个人生活的竹屋,想起她总是在他面前一副倔强之样,原来那些故作坚强的背后,藏着这样深的害怕与孤独。
他伸出手,将她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她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好,大哥哥带你出去,不哭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如水,轻声安慰。
小昭华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却带着蜜饯的甜香。
“大哥哥,我们真的能走出万兽林吗?”小昭昭趴在沧玄云澈的背上,怯怯的问道。
沧玄云澈背着她往出口处走去,脚步踩在云泥路上,软得像踩在云里。
他能感觉到小家伙的下巴轻轻磕在他颈窝,呼吸带着点奶气的甜,像刚喝过蜜水。
“能。”他声音稳稳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哥哥认识路,哥哥跟你保证,一定能走出去。”
小昭华把脸埋进他的玄色衣袍里,闻着那股清冽的香气,心里的慌意渐渐散了。
她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像攥着根救命的绳索,声音闷闷的:“真的吗?他们都说万兽林里有吃人的怪兽……”
“那是骗小孩子的。”他低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就算有怪兽,哥哥也能打跑它,你看,哥哥有剑。”
他侧了侧身子,让她能看见腰间悬着的佩剑,剑鞘上的宝石在梦里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昭华“哇”了一声,揪着衣襟的手松了松,转而去摸那冰凉的剑鞘:“好厉害!”
“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沧玄云澈终于停下脚步,放下背上的小人儿。
“小家伙,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可以出去了。”
小昭华脚刚落地,就抓紧了他的衣角不肯放,仰着小脸看他,眼里还蒙着层没褪尽的水汽。
“真的吗大哥哥?”
“真的,哥哥不骗你。”
“恩,谢谢大哥哥。”小昭华的眼睛亮了亮,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往他指的路挪。走了没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叫……沧玄云澈。”
小昭华歪着头想了想,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然后用力点头“澈哥哥 我记住你了。”
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转身跑了。
这次没再回头,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路的拐角,只留下清脆的脚步声,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渐渐远了。
沧玄云澈站在原地,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路,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花纹被阳光照得清晰,冷硬的线条里,仿佛也染上了点刚才的暖意。
云开雾散,拨云见日,梦醒了,该从梦中醒来。
昭华猛地睁开眼,窗外的月光正落在床沿,竹屋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响。
她摸了摸枕边,空无一物,可掌心仿佛还留着糖人的甜,和他指尖的温度。
昨晚她竟然没有做噩梦,是因为他吗?
沧玄云澈,谢谢你。
万兽林的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
沧玄云澈循着一阵扑棱声拨开灌木丛,就见一只野山鸡正歪着脖子啄食野果。
他脚步放得极轻,玄色衣袍扫过带露的草叶,竟没惊起半点声响。
山鸡似有察觉,猛地抬头,警惕地转动脑袋,刚要振翅飞逃,手腕粗细的树枝已被他屈指弹中,“啪”地拦在它身前。
山鸡受惊,扑腾着翅膀往另一侧冲,却没料他早绕到了侧面。
沧玄云澈眼疾手快,探身一捞,精准扣住它扑腾的双翅,掌心触到羽毛下温热的躯体,那山鸡还在拼命蹬腿,利爪在他手背划出道浅痕,他却浑然未觉。
“安分些。”他低斥一声,指尖稍一用力,山鸡便乖了,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没想到万兽林的野鸡还挺肥美的呀,刚好给小家伙补补身子,瘦成那样,抱着都硌手。”
他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细绳,三两下将鸡脚捆住,拎在手里往回走。
露水滴在他发间,混着草木的清气,倒比平日里的冷冽多了几分生气。
路过溪边时,他停下脚步,将山鸡放在一旁的石头上,俯身掬了捧水洗脸。
冰凉的溪水激得他清醒几分,抬头时,却见水面倒映出自己的影子——玄衣沾了草屑,鬓角挂着晨露,眼底竟藏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他失笑一声,拎起山鸡往竹屋走。
晨雾渐散,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身上,将那点柔和拉得很长,混着山鸡偶尔的咕咕声,倒像是幅鲜活的画。
“真烦,怎么又长出来了。”
昭华看着那又长出来的头发,心中尽是苦闷,嘴巴不停的埋怨嘀咕。
随手拿个一旁的剪刀,准备剪掉那又长出来的头发。
沧玄云澈进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小医师,你干什么呀,干嘛把头发剪掉呀!”
昭华握着剪刀的手顿在半空,回头时脸颊还带着点赌气的红,剪刀刃上沾着几根刚剪下的碎发。
“长太长了碍事嘛,容易乱又不好打理。”她嘟囔着,另一只手抓着垂到腰际的青丝,“煎药的时候总沾到药汁,梳起来又费时间……。”
沧玄云澈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她握剪刀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山野晨露的清冽,让她不自觉松了劲。
“女孩子家留长发才好看。”
他看着她那入瀑布般的长发,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
“嫌麻烦啊,没关系,我帮你打理,费时间我帮你绾,剪了多可惜。”
“来吧 坐下来。”
昭华依言坐下。
沧玄云澈拿起她散落在肩后的一缕头发,指尖穿过柔顺的发丝,触感温软得像流水。“你看,”他低头,让她能看见铜镜里的自己,“这样多好看,剪了多可惜。”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影子,他站在她身后,玄色衣袍的边缘擦过她的发顶,而她的头发被他轻轻拢在手里,像一团揉碎的墨。
昭华看着镜中那抹玄色,忽然觉得这长发好像也没那么碍事了,连耳根都悄悄泛起红。
为什么心跳的那么快,别跳了,别跳了。
昭华偷偷的用手按住自己心口,企图让它跳得慢些。
沧玄云澈拿起梳子,温柔地替她梳理长发。
“小医师,要是疼就告诉我。”
“昭华。”
……
“什么?”
“我叫昭华,月离昭华。”
木梳顿在发间,沧玄云澈抬眼,从铜镜里望进她的眼底。
那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子,连带着耳根的红,都透着股坦诚的怯。
“月离昭华。”他低声重复,舌尖卷过这三个字,像含着颗温润的玉。
原来她姓月离,是那个与云沧国两国鼎立的月诏国姓氏。
原来,他的猜测没有错。
“嗯。”昭华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之前你总叫我小医师,现在……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他没说话,只重新拿起梳子,木齿划过发丝,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一次,动作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发顶,也落在他握着梳子的手上,玄色衣袖的边缘泛着层暖黄的光。
“昭儿”他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像风吹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以后,我便唤你昭儿可好?”
昭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不敢看镜中的他,只盯着铜镜边缘雕刻的缠枝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上面的凹槽。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木梳齿偶尔勾到打结的地方,他便放轻力道慢慢梳开,动作虽生涩,却格外小心。
昭华坐在凳上,能闻到他身上带着山鸡的野趣和晨露的清冽,心跳像被梳齿轻轻拨过,一下下撞着心口。
“好了。”他将她的头发绾成个简单的发髻,因为昭华没有任何的首饰,所以,沧玄云澈便用一根简单的木签代替,铜镜里,简单的木签映着她的侧脸,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温婉。
昭华抬手摸了摸发髻,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刚才拎着的是什么?”
昭华抬手摸了摸发髻,指尖触到冰凉的簪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拎着的是什么?”
沧玄云澈这才想起打来的山鸡,拎起来晃了晃,山鸡扑腾着翅膀咕咕叫。“给你加餐的。”
“今天吃烤鸡。”
“我、我去拾柴!”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他叫住:“昭儿。”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怎么了?”
他走过去,替她将垂在耳后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垂,像碰了团火,两人都顿了一下。
“好了,拾柴小心些,别摔着。”他收回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情。
“哦。”昭华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竹屋,阳光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脸颊的热。
她摸着发烫的耳垂,心里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月离昭华。
昭儿,昭儿,除了母后外,他还是第一个这样唤她名字之人。
原来被他这样叫着,竟是这般滋味,像喝了杯加了蜜的药汤,苦里裹着甜,让人晕乎乎的。
竹屋里,沧玄云澈看着她慌乱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留着她耳垂的温度。他拿起案上的剪刀,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刃口,忽然笑了——幸好,没让她剪了这头长发。
这声“昭儿”,他想多叫些日子。
他笑了笑,转身去处理那只山鸡,竹屋里的药香混着即将到来的烟火气,暖得像此刻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