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大江浩浩荡荡,在江西省从南流到北,这就是赣江。
赣江流过吉安市。
吉安市有个永丰县。
永丰县所有的水系都有叫江,一条叫做恩江的支流,在汇入赣江之前从永丰县穿城而过。
在永丰县举行的纪念欧阳修千年诞辰国际学术讨论会上,毓埴教授看到若干陌生和熟悉的面孔,并意外见到了弥足珍贵的《欧阳氏谱图》。
这本《谱图》的主人叫欧阳鸫靓,欧阳修的第四十九代裔孙,来自香港中文大学。
她是一位专攻艺术考古的二年级博士研究生。
欧阳鸫靓是作为欧阳修的后裔受邀与会的,这也是她平生第一次来内地。
但对毓埴教授仰慕已久。
一到永丰,就立刻要求会务组的工作人员带领她去找毓埴教授。
毓埴教授是国内外知名的欧阳修研究大家,井冈山大学人文学院院长和庐陵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著有《欧阳修生平论稿》、《欧阳修正传》、《六一居士欧阳修》、《欧阳修编年大全》等多种学术专著,享誉海内外学界。
幸赖毓埴教授十数年不懈的努力与坚持,使得欧阳修研究成为一门显学,也使得欧阳修更多地走进普通人的视野。
曾有人问毓埴教授:“欧阳修的生平事迹中,最是什么感动了你呢?”
毓埴教授沉吟良久说:“应是那充满忧伤的心灵,是的,欧阳修是忧伤的,我好多次仿佛看到欧阳修正在回望着大宋国的天空,眼含泪水。”
毓埴教授说这话的时候,眼眸里已经充满了泪水,就像他心目中的欧阳修那样。
最近若干年以来,学界内外,兴起了一股“欧阳修热”,永丰县成为“打卡地”,经常有许多读者和学人慕名而至。
他们多多少少都是“欧阳修迷”,但不容否认的是,他们同时也是毓埴教授的崇拜者,套用一个时髦的词儿,叫做“铁粉”级的。
因此,也会有不少人前往毓埴教授所在的井冈山大学造访。
甚至有的只是为了一睹毓埴教授的形容,聆听他的声音,感受他的睿智,不辞旅途劳顿,从百里之外、千里之外甚至更遥远的地方踏尘而来,其中包括韩国、日本、德国和瑞典的一些年轻学者。
他们或为了一个毓埴教授的签名,或为了一张与毓埴教授的合影,同时可能还期待着一场短暂的对话。
彼此熟悉了之后,他们有可能安排一场酒局,请毓埴教授光临。
与欧阳修的酒风相似,毓埴教授的酒风亦是豪爽。
他有著名的饮酒“三部曲”。
第一部:“不行,我酒量很差的。”
第二部:“好吧,我今天只喝两杯。”
第三部:“快快拿酒来,一醉方休!”
他私下里说过,欧阳修喝酒的时候也是如此,属于慢热型,一旦热络起来,简直是酒神。
毓埴教授认为这是人们出于对一代文儒欧阳修的由衷景仰,也是对群星璀璨的中国古代文化的向往,因此只要时间允许,或者有约在先,他总是来者不拒,满口应允,对话便对话,吃酒便吃酒。
这些慕名前来的读者、学者和知识青年,某种程度上把欧阳修的研究者当成欧阳修本人了,也就是“爱屋及乌”——这是毓埴教授自己给出的解释。
喜欢或者因为这份喜欢而了解欧阳修的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让毓埴教授没有想到的是,他会在这次学术讨论会上遇到来自香港的欧阳修后裔欧阳鸫靓。
欧阳修的后裔全国各地皆不乏其人,海外包括境外自然也会有一些,只是多数后裔都未曾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不曾进入学术圈,所以在此之前毓埴教授不可能认识他们。
也由于同样的原因,他们和毓埴教授都没有什么联系。
当欧阳鸫靓出现在毓埴教授面前的时候,仿佛一间昏暗、沉闷的古宅藻井的位置陡然打开了一扇天窗,充满生机的日光就通过那扇天窗倾泻而来。
又好像,洞开了一条衔接古今的通衢。
这情景,多么像古诗文中常说的那轮光芒四射的“白日”呵。
直觉告诉毓埴教授,这个女孩儿的身上洋溢着某种让他感到分外熟悉的气质,可以用似曾相识这样几个字来概括。
他的心立刻怦怦直跳起来。
然而,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出于某种感应么?
他已经好久都没有这样激动了,仿佛自己看到了千年前的欧阳修的影子……
不出所料,欧阳鸫靓手上有一本弥足珍贵的《欧阳氏谱图》。
毓埴教授惊喜异常,眼巴巴望着这本泛黄且质地疏松的稀世古物,说:“啊,是么,这本谱图我盼望了一辈子,一度怀疑它已经散佚了,太好了呵。”
“这是我家世代祖传下来的,未曾示人,它应该留在您这样的欧阳修研究专家手上,出发之前我们已经拷贝了一份,刻了光盘,这一本就想作为见面礼送给您了。”欧阳鸫靓说。
“见面礼?送给我?——呵,上了年纪的原因,委实有些耳背了,”毓埴教授说,“请原谅——你是这个意思么?它可是无价之宝哇。”
“是的,毓埴先生,这本图谱虽说是无价之宝,可只有交给您,才是真正物有所值呢。不是有这样的说法么:星星只有镶嵌在天空中才会闪耀珍珠般的光辉。当然,我今天代表我们全家把它亲手送给您,一是出于对您的学术造诣的敬仰,二是为了求您满足我的一个愿望。”欧阳鸫靓说。
“呵,好哇,说说看,你有什么愿望呀。”毓埴教授说。
“好希望毓埴先生您能抽出时间,详细讲述先祖欧阳修的一生。”欧阳鸫靓说。
毓埴教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颔首道:“嗯,你是他的后人,本应该知道他的故事啊。”
“嗯,是的,说来惭愧,我只知道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欧阳鸫靓说。“先祖欧阳修的籍贯是吉安,古称庐陵,可现在我们却在永丰县纪念他,这是怎么回事呢?”
她满眼崇拜地看着毓埴教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