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埴教授注意到了她那热烈的眼光。
他缓缓道来:“唔,这个却是说来话长。欧阳氏乃春秋时期越国王室之后。至勾践五世孙之时,越国一度成为中原政治中的霸主和强国,其疆域亦一度向北扩张到山东的东南部,以及江苏东部、南部,皖南和赣东,广袤无垠,其王乃自号‘无疆’。
“无疆征战连年,国势遂衰。楚怀王二十三年(公元前306年),无疆败于楚国,越国遂亡。无疆的儿子蹄,被楚怀王封在乌程(今浙江湖州)欧余山之阳,世袭欧阳亭长,后代子孙遂以封地欧阳为姓氏。
“此后,欧阳氏家族代不乏人,才俊辈出。荦荦大者,诸如,西汉经学家欧阳生,西晋名士欧阳建,都是这个家族中的佼佼者。
“隋末唐初著名学者、大书法家欧阳询,是欧阳修第二十世祖。
“欧阳询的后裔之中,有一个叫欧阳万的,曾出任吉州安福(今属江西)县令,身后亦葬于安福,后嗣散居于吉州安福、庐陵(今江西吉安县)、吉水等地,日月荏苒,繁衍生息,人丁兴旺,号称‘庐陵大族’。
“欧阳修是欧阳万的九世孙。
“欧阳修的高祖欧阳讬,字达明,是个布衣百姓。为人正直,品行冠群,在乡间享有崇高声望。
“早年饥荒,籴米赣州,一日投宿赣州旅社,晚上睡觉时感到床铺上有什么异常物件硌背,掌灯仔细一看,原来是盐钞二万引。
“翌日询问店主,前一天谁曾投宿于此。店主应道,有一歙州巨商在此住宿,并告之姓名。欧阳讬说,如果此人回来,可以告诉他我在什么地方。又留下字条,写上某年某月某日,‘庐陵郡欧阳讬宿此’,之后便离开了。
“过了几天,歙州商人果然返回赣州这家旅社,打听他离开后的宿客行踪,店主即把欧阳讬留下的字条转给他。
“歙州商人找到安福,欧阳讬立刻将盐钞悉数归还。
“歙州商人千恩万谢,出资为村庄修建一所学堂,又刻石作匾:宅心仁厚欧阳公。悬挂于学堂正门。
“自此欧阳讬声望鹊起。乡里发生争讼,凡是经由官府裁决的,往往需要反复诉讼,一直闹个撕破脸皮才能最后平息下来。
“而经由欧阳公裁判调停,当事人心服口服,一般不会再有争执。
“遇有恶语相向、互相口角者,只要有人递来一句:‘你们这样做可对得起欧阳公?’一切恩怨便烟消云散。
“曾祖欧阳彬,字可封,出仕南唐,做过武昌县令、吉州军事衙推官,官至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身居要位而孝事寡母,历年不倦。老母亲患病十多年,不能行走,欧阳彬便每天背进背出,寒冬时节,母亲突然想吃鲤鱼,欧阳彬亲自去凿冰钓鱼,钓得鲤鱼二条,回来亲自煮给母亲吃。
“在他的悉心照料之下,母亲虽不能行走,但身体仍算是康健。母亲满百岁,他已经七十余岁了。
“这一日,住宅夜半意外失火,欧阳彬起床观察,发现老母亲住的房间已经被大火和浓烟封住了门,母亲无法逃出,欧阳彬哭着说:‘如果母亲不幸被烧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不顾众人拦阻,蹈火冲入房间,老母亲终于安然无恙,他自己却被大火严重烧伤而面目全非。
“欧阳彬火中救母的事迹誉播四方,其家乡庐陵郡,民间更是传为美谈。
“祖父欧阳偃共有胞兄弟八人。三兄欧阳仪,字象之,考中南唐进士,官至屯田郎中。他登进士第时,父母尚健在,乡井引以为大荣耀,于是改称庐陵县故里‘文霸乡安德里’为‘儒林乡欧桂里’,住地‘履顺坊’,也改名‘县庆坊’。
“欧阳偃文学天赋极高,自幼能诗善文,蜚声南唐。性格孤高狷介,不屑参加进士考试,直接赴文理院上书,献纳平生撰著的十余万字文稿,经召试合格,授南京街院判官。这可是他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点,世人对他有很高的期待呢。
“惜乎英年早逝,只享年三十八岁,未能有所建树。
“欧阳偃生前不再居住庐陵县,已经迁移到吉水县沙溪镇,死后葬于吉水县葛山乡回陂。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割吉水县报恩镇及周围五乡设置永丰县(今属江西),沙溪归属永丰……”
“哦,是这样啊。”欧阳鸫靓说,“真是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毓埴教授不解地问道。
“哦,您能这样详尽地讲述一些细节,真的是太好了。”欧阳鸫靓说。
“是么?那我就这样讲下去了。”毓埴教授说。
“太好了。”欧阳鸫靓说。“毓埴先生,我可以把您的讲述录音么?”
她的眼睛里水汪汪的,让毓埴教授想起了什么。他心里莫名一动。
“唔,当然,完全可以的嘛。”毓埴教授说。
欧阳鸫靓注意到,毓埴教授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欧阳鸫靓掏出一张白色手帕,站起来,缓缓走到毓埴教授身边,然后替他擦拭脸上的泪水。
而毓埴教授依然泪流不止,她然后就那么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最终被毓埴教授感染,默默流起泪来。
欧阳鸫靓说:“毓埴先生,我怎么忽然感到,您有一些先祖欧阳修的气质呢?”
毓埴教授说:“呵,是么?是这样么?我有欧阳修的气质,这怎么可能呢?”
欧阳鸫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马上又换了一个话题,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听人说,先祖欧阳修既是文坛领袖,也是一个围棋大师,还曾收藏过‘滇南之炉’的永子,这可是著名的云南围棋子啊,列入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不知先祖欧阳修所收藏永子的下落,请问这方面您有研究么?”
毓埴教授说:“呵,这个,你问得好,我以前曾经写过一篇小文,叫做《欧阳修与“滇南之炉”永子的收藏与流播考略》,专门谈这个问题,我给你打印出来,送给你吧。”
欧阳鸫靓说:“非常感谢毓埴先生。”
欧阳鸫靓大方地朝毓埴教授伸出手去。
于是两只力量不同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突然,从距离他们两人不远的位置,传来一声轻轻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