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人进宫那年,刚满十六。
她是周廷玉的远房侄女,父亲是个七品知县,勉强算是官家小姐。选秀时,周廷玉花了大力气打点,才让她留了牌子,封了美人。
入宫三年,她不得宠。她也不敢去争,除了大型活动,其他时候就是个透明人。
皇帝一个月来不了一次,来了也是说几句场面话就走。她住的小小宫室,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廷玉不常与她联系,偶尔托人送些银钱,嘱咐她“安分守己,等待时机”。
时机终于来了。
这日午后,一个面生的太监悄悄来到她宫中,递上一个锦囊。
“周大人让奴才交给美人。”太监低声道,“里面是信和印章,美人只需按吩咐行事。”
周美人接过锦囊,手微微发抖。
她打开,里面是一封密信,还有一枚私印,印上刻着“沈清菡印”四个字。皇后的!
信的内容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是皇后写给“某位外臣”的情诗,言辞露骨,思念缠绵,末尾还约定了私会的时间地点。信纸是宫里特供的云纹笺,墨迹看起来也有些时日了。
“这……这是要做什么?”她颤声问。
太监笑了,笑容阴冷:“美人只需将这封信‘无意间’让皇上看见,余下的事,周大人自会安排。”
“可这是伪造的!皇上若是细查……”
“查不出来的。”太监道,“信纸、墨迹、印章,都是真的。就算皇上怀疑,也会先处置了皇后。到时候沈家失势,谁还管这信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大人说了,事成之后,保美人晋位嫔位,周家也会好好照拂美人娘家。”
周美人攥紧锦囊,指尖发白。
她知道这是构陷,是死罪。可若不做,她这辈子就只能在冷宫里老死。若做了……
“好。”她终于点头,“我答应。”
太监满意离去。
周美人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憔悴的脸。她想起三年前刚进宫时,也曾有过幻想,幻想得宠,幻想为妃为嫔,甚至幻想……
可现实是残酷的。
她咬了咬牙,将锦囊藏入妆匣最底层。
她不知道的是,当晚那封信就被偷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又送了回来。
三日后,御花园。
皇帝难得有闲情,在园中散步。周美人“恰巧”也在,正蹲在池边喂鱼。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身浅粉衣裙,发间簪了支蝴蝶钗,显得娇俏可人。
“臣妾参见皇上。”她盈盈下拜。
萧寂珩看她一眼:“起来吧。在做什么?”
“臣妾在喂鱼。”周美人起身,从宫女手中接过鱼食,“皇上您看,那尾红色的锦鲤,多漂亮。”
萧寂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尾红鲤在莲叶间穿梭。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周美人绞尽脑汁找话题,从池里的鱼说到园中的花,又从天气说到江南风物。
终于,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手中锦囊掉落在地。
锦囊口松开,里面的东西滑出来,正是那封密信。
“啊!”周美人惊呼,慌忙去捡。
萧寂珩却先一步捡起。他展开信纸,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这是什么?”他声音冰冷。
周美人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臣妾……臣妾不知!这锦囊是今早一个宫女送来的,说是……说是有人托她转交臣妾,臣妾还没打开看过……”
她演得很逼真,眼泪说来就来:“皇上明鉴!臣妾真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萧寂珩盯着她,又看看信,眼神复杂
“你先回宫。”他冷冷道,“此事不得声张。”
“是……是。”周美人如蒙大赦,颤巍巍退下。
走出御花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脸色铁青。
成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沈清菡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绣小衣。
锦书匆匆进来,低声禀报。
沈清菡听完,手上针线不停,只淡淡道:“终于来了。”
“娘娘,你说陛下会怎么做?”锦书好奇道。
“皇上不会立刻发作。”沈清菡放下绣绷,“他多疑,会先查证。而查证需要时间,这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沈云天的,只有一句话:“按计划行事,今夜亥时。”
写完,她交给锦书:“让寒墨送去,务必亲手交到二爷手上。”
“是。”
锦书退下后,沈清菡走到窗边,望向养心殿方向。
周廷玉这是狗急跳墙了。
通敌案被破,弹劾沈云泽不成,张承志的事又惹了众怒……他需要一场大胜来挽回局面。
而构陷皇后私通,确实是条毒计。
若成了,沈清菡轻则废后,重则赐死。沈家也会因此蒙羞失势,甚至满门抄斩。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沈清菡早就等着他了。
晚上,周美人还未睡,正坐在灯下,紧张地等着消息。她手里攥着帕子,手心全是汗。
忽然,烛火一晃。
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衣服整齐,妆匣……被人动过。
她慌忙下床,打开妆匣。
锦囊还在,密信也在。她松了口气。
可她不知道的是,锦囊里的信,早已不是原来那封了。
次日早朝,萧寂珩没有出现。
内侍传旨:皇上龙体不适,今日罢朝。
大臣们面面相觑,各自散去。周廷玉心中暗喜,看来皇上是看到那封信了。
他回府后,立刻派人联络宫中的眼线。
眼线回报:皇上昨夜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火,摔了三个茶盏。今早皇后去请安,被拒之门外。
“好!好!”周廷玉抚掌大笑,“沈清菡,这次看你如何翻身!”
正笑着,管家匆匆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周廷玉整理衣冠,意气风发地去了。
他以为等待他的是嘉奖,是晋封,是扳倒沈家的庆功宴。
可他错了。
养心殿内,气氛压抑。
萧寂珩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周美人跪在殿中,瑟瑟发抖。
周廷玉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镇定自若:“臣参见皇上。”
“周爱卿,”萧寂珩缓缓开口,“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臣……不知。”
“那你看看这个。”萧寂珩将一封信扔到他面前。
周廷玉捡起,展开一看,顿时脸色煞白。
信还是那封密信,可内容……全变了!
不再是情诗私约,而是一封谋逆信,信中,“周美人”与“周廷玉”密谋,要在皇上饮食中下毒,然后伪造遗诏,立周美人生的皇子为帝,虽然周美人至今无子。信末还盖着周美人的私印,以及……周廷玉的私印拓样!
“这……这是伪造的!”周廷玉脱口而出。
“伪造?”萧寂珩冷笑,“周爱卿是说,这信上的字迹不是周美人的?这印章不是你的?”
“臣……”周廷玉冷汗涔涔,“臣的印章一直在府中,从未离身!这定是有人构陷!”
“构陷?”萧寂珩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周大人是说,有人能同时拿到周美人的私印和周大人的私印,还能模仿周美人的字迹,伪造这样一封密信?”
他顿了顿,看向周美人:“周美人,你说呢?”
周美人早已吓傻了,只会磕头:“皇上明鉴!臣妾冤枉!这信……这信不是臣妾写的!是有人……有人放进臣妾妆匣的!”
“哦?”挑眉,“那你为何不早说?为何等到今日才喊冤?”
“臣妾……臣妾害怕……”
“害怕什么?”萧寂珩步步紧逼,“是害怕事情败露,还是害怕同党灭口?”
周廷玉猛地反应过来,这是沈家的反击!
沈家早就知道那封情诗信,不但知道,还将计就计,调换了内容,反手扣了个谋逆的罪名!
好毒的手段!
“皇上!”周廷玉跪倒,“臣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事定是有人构陷,请皇上明察!”
萧寂珩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封信有问题。周廷玉虽然贪,但还没蠢到把谋逆计划写在信上,还盖自己的私印。
可问题是,证据确凿。
周美人的字迹,两个私印,还有送信的太监,已在狱中“招供”说受周廷玉指使……一切证据都指向周廷玉。
就算他知道是沈清菡做的,又能如何?
难道要当众承认,自己先构陷皇后私通,结果被皇后反将一军?
那皇家的脸面何在?他的威严何在?
沉默良久,萧寂珩终于开口:
“周廷玉,你身为左都御史,却心怀不轨,指使周美人谋逆,其罪当诛。但朕念你多年为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日起,官降两级。将周美人打入冷宫,无诏不得出。”
轻了。
这处罚,比预想的轻多了。
周廷玉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他心里清楚,如果自己不是皇帝的走狗,今天就完了。
消息传回凤仪宫,沈清菡心中冷笑,皇上这是舍不得这条狗呢。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皇上还真是仁慈。”
周廷玉走后,萧寂珩去凤仪宫找沈清菡。
“皇后,”他看着沈清菡,眼神深邃,“今日之事,你可知情?”
沈清菡坦然回视:“臣妾不知。但臣妾相信,周大人若真有不轨之心,皇上定会明察。”
“明察?”萧寂珩笑了,“皇后,有时候朕真佩服你。明明是你做的手脚,却能说得如此坦然。”
“皇上此言何意?”沈清菡故作不解,“臣妾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萧寂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低语,“沈清菡,这次算你赢。但下一次,未必。”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好好养胎。这个孩子,朕很期待。”
说完,转身离去。
沈清菡站在原地,等他走远,才抬手擦了擦脸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
冰冷,还有一丝志在必得。
“娘娘,”锦书低声道,“周美人在冷宫里闹着要见皇上,说有话要说。”
“不必理会。”沈清菡淡淡道,“冷宫那种地方,她能活几个月?”
她顿了顿,又道:“让寒墨盯紧周廷玉,他还没完全倒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