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寂珩在养心殿摔碎了几个花瓶。
碎瓷溅了一地,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地狰狞的牙齿。
“废物……都是废物……”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柳文渊死了,周廷玉下狱,朝中能用的棋子不剩几个。北境那边,沈云泽不但没死,还打了胜仗,军威更盛。沈清菡腹中的孩子已近足月,太医说胎象稳固,定是皇子……
一切都在失控。
内侍总管王德全跪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头埋得更低。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膝盖早就麻木,却不敢动。
殿门忽然被推开。
萧寂珩站在门口,眼神阴鸷:“赵铭呢?”
“回陛下,赵将军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让他进来。”
赵铭走进来时,闻到了浓烈的酒气。他垂首行礼,眼角余光瞥见满地狼藉,心中一凛。
“朕让你办的事,如何了?”萧寂珩坐回龙椅,声音冷得像冰。
赵铭单膝跪地:“回陛下,臣已收拢江湖亡命徒一百三十七人,皆是手上有人命、要钱不要命的主。其中三十人擅用毒,二十人精于暗器,其余皆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够了吗?”
“够了。”赵铭抬头,“沈府虽有护卫,但不过百人。宫城禁军虽多,但各司其职,真正能调动的不足五百。这一百三十七人,足够在短时间内控制沈府,再……”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萧寂珩盯着他:“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赵铭道,“只要行动迅速,在沈家反应过来之前……”
“不。”萧寂珩打断他,“朕要十成。”
他站起身,走到赵铭面前,俯身低语:“沈府要动,宫城……也要动。”
赵铭心头一跳:“陛下是说……”
“沈清菡快要生了。”萧寂珩眼神冰冷,“若她生下皇子,沈家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到那时,再想动他们,就难了。”
他直起身,声音压得更低:“朕要你,在皇后生产那日,同时做两件事:第一,血洗沈府,鸡犬不留。第二,控制宫城,尤其是凤仪宫和产房。”
赵铭手心冒汗:“陛下,宫城禁军……”
“禁军统领刘振,朕已调他去西山练兵。”萧寂珩道,“新任副统领,是你的人,对吧?”
“是。”赵铭咬牙,“但宫中侍卫还有三千……”
“三千人中,有多少是沈家的眼线,有多少是墙头草,你心里有数。”萧寂珩冷笑,“真到了动手的时候,能听你调动的,不会超过五百。但这五百人,加上你收拢的那些亡命徒,够了。”
他拍了拍赵铭的肩:“事成之后,你就是新的禁军统领,爵位、金银、美人,朕绝不吝啬。”
赵铭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臣,遵旨!”
当夜,沈府书房。
烛火下,一张宫城布防图铺在桌上。
沈擎、沈云天、两人都到了。寒墨站在一旁,低声禀报:
“……赵铭今日午后秘密出城,去了西郊一处庄子。庄子表面是粮仓,实则是他收拢亡命徒的据点。属下潜入查探,里面至少有百余人,兵器、毒药、暗器一应俱全。”
沈云天皱眉:“皇上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比狗急跳墙更糟。”沈擎指着布防图,“你们看,宫城九门,其中朝阳门、安定门、德胜门这三门的守将,近日都换了人。换上去的,都是赵铭的旧部。”
沈云天细看:“不止三门。御前侍卫的轮值表也改了,原本该当值的几个队长,都被调去外围巡逻。顶替他们的,也是赵铭的人。”
“还有这里,”寒墨指着凤仪宫附近的一处标记,“产房已经布置好了,接生的太医、稳婆、宫女,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人。但三天前,皇上以‘人手不足’为由,又添了四个嬷嬷进去。这四个嬷嬷,都是赵铭安插的眼线。”
沈云天拳头攥紧:“他想在生产那日动手?”
“对。”沈擎点头,“清菡生产,沈家上下必定关注宫城,府中防卫就会松懈。他若在那时血洗沈府,同时控制宫城,里应外合……沈家危矣。”
书房内一片寂静。
窗外秋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许久,沈云天才开口:“祖父,我们该怎么办?”
沈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寒墨:“宫城那边,娘娘怎么说?”
寒墨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沈擎看完,笑了。
他将信递给孙子:“你看看。”
沈云天看完,眼睛亮了起来。
“娘娘这是……”沈云天深吸一口气,“要反客为主?”
“对。”沈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皇上想在生产那日动手,那我们就让他在那日动手。只不过,动手的人是谁,就由不得他说了算了。”
他转身,目光锐利:“寒墨,传令下去,按娘娘的计划行事。宫城九门,除了赵铭控制的那三门,其余六门,全部换成我们的人。御前侍卫中,所有投诚的,今夜起秘密集结,听候调令。”
“是。”
“云天,”沈擎看向长子,“你负责沈府防卫。明日起,府中所有护卫分批撤出,换成暗卫。赵铭不是要血洗沈府吗?我们就给他准备一个‘空壳’,等他来钻。”
沈云天点头:“明白。”
沈擎最后看向地图,“写一封信去北境,让云泽回来,还有你父亲那边。”
沈云天一愣:“祖父,现在这个时候就让父亲他们回来吗”
“差不多了”,让他们暗中回来,其他人慢点有又何妨,吓得住一些人就可以了。
“云天,你这边该去联系肃亲王了。”
三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子夜时分才散。
寒墨率先离去,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沈云天去安排府中防卫。
同一时间,凤仪宫。
沈清菡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记满了名字。
锦书在一旁磨墨,轻声问:“娘娘,这些人……真的都可靠吗?”
“可靠不可靠,不是看他们说什么,而是看他们做什么。”沈清菡提笔,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禁军副统领王猛,上个月他母亲重病,是江凝的医馆救回来的。他欠江凝一条命,也就是欠沈家一条命。”
她又画了几个圈:“御前侍卫队长张武,他弟弟在沈云泽军中当兵,去年战死,是沈云泽亲自将骨灰送回家的。这份情,他记着。”
“还有这个,宫女秋月。”沈清菡指着另一个名字,“她是贤妃的人,贤妃与我一体,她自然可靠。”
锦书看着那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圈。粗粗一算,竟有三百多人。
这三百多人,分布在宫城的各个角落:有守门的侍卫,有巡逻的禁军,有伺候的宫女太监,甚至……还有御膳房的厨子。
“娘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锦书忍不住问。
沈清菡笑了笑:“从进宫那天起”“你以为这些年,我们过得容易吗,淑妃,是动作太大,周美人的底细,从她进宫那日起,就被查清了,其他人都是被按得死死的。”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宫里啊,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步步杀机。想要活下去,就得比别人多想一步,多布一子。”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快了。
就快结束了。
深夜,西郊庄子。
赵铭站在院子里,面前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的粗布麻衣,有的锦衣华服,但眼神都一样,凶狠,贪婪,像饿极了的狼。
“各位,”赵铭开口,“今夜叫你们来,是有一桩大买卖。”
人群一阵骚动。
“什么买卖?”有人问。
“杀人的买卖。”赵铭冷声道,“杀一家满门,鸡犬不留。事成之后,每人一千两黄金,外加京城宅院一座。”
一千两黄金!
人群沸腾了。
“杀谁?”
“沈家。”赵铭吐出两个字。
沸腾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沈家?那个世代将门、权势滔天的沈家?
有人咽了口唾沫:“赵统领,沈家可不好惹……”
“所以价钱才高。”赵铭道,“不敢接的,现在就可以走。敢接的,留下按手印,领定金。”
没人走。
一千两黄金的诱惑,太大了。
众人排队按手印,领走一袋沉甸甸的金子。
赵铭看着他们,嘴角泛起冷笑。
这些人,都是棋子。用完了,也就没用了。
而此时的宫城,一场无声的换防正在进行。
朝阳门外,原本该当值的侍卫队长“突发急病”,被副队长顶替。这位副队长,是寒墨三年前就安插进来的人。
安定门、德胜门亦是如此。
御前侍卫的轮值表再次调整,几个关键位置,都换上了“自己人”。
凤仪宫周围,更是布下了三层暗哨。所有进出之人,都要经过三道盘查。
沈清菡坐在殿中,手里拿着一枚令牌。
那是暗卫的最高调令,持此令者,可调动沈家所有暗卫。
“寒墨,”她轻声道,“最后一步棋,该落子了。”
寒墨跪地:“请娘娘吩咐。”
“去告诉赵铭,”沈清菡眼神冰冷,“就说沈家亲眷‘仓皇出逃’,沈府护卫‘半数调离’,沈家……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寒墨抬头:“娘娘是要……”
“引蛇出洞。”沈清菡将令牌交给他,“等他动了,我们就收网。”
寒墨接过令牌,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菡独自坐在殿中,手轻轻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
孩子,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