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蔚蓝,广阔,仿佛能吞噬一切,也能隐藏一切。
浪花温柔地拍打着洁白的沙滩,周而复始,不知疲倦。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岛上茂密的热带植物,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情人的低语。
这是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不大,但植被葱郁,生机盎然。岛上没有名字,或者说,它的名字只存在于极少数的海图和某些人的心里。
此刻,正午的阳光正好,将金色的光辉洒满沙滩和临近的礁石群。
一块巨大的、被海水和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的黑色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裤腿挽到膝盖,赤着双脚,任由涌上的浪花冲刷着他的脚踝。他手里握着一根简陋的鱼竿——不过是一根削光滑了的细长竹竿,系着一根麻线,线的尽头,连着一个用树枝弯成的鱼钩。
没有鱼饵。
他就这样坐着,闭着眼睛,仿佛不是在钓鱼,而是在打盹,或是在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他的面容,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俊朗轮廓,只是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染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下颌蓄起了短须,打理得还算整洁,却彻底掩盖了那曾经名动江湖的、如同眉毛般修剪整齐的胡须。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与世无争的渔夫。
只有偶尔,当海鸟掠过水面,或是鱼群在远处跳跃,引得他微微睁开双眼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洞悉世情的敏锐光芒,才会提醒旁观者(如果真有旁观者的话),他绝非凡人。
他是陆小凤。
那个本该在江湖掀起风浪,却在此地垂钓了数年寂寞的陆小凤。
鱼线纹丝不动。
没有鱼会傻到去咬一个没有饵的钩。
陆小凤似乎也并不在意。他享受的是这份宁静,是海风拂面的感觉,是远离一切纷争的自在。
然而,这份自在,在今天,注定要被打破了。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满,还有几分如释重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躲在这种鸟不拉屎、乌龟不下蛋的地方!”
声音尖细,语调夸张,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陆小凤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我就知道,就算我躲到天涯海角,也总有一只猴子能闻着味儿找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当这只猴子自己也变成落汤鸡的时候。”
身后那人发出一声怪叫,嗖地一下窜到了陆小凤身边的礁石上,动作轻灵得的确像只猴子。
正是司空摘星。
只是他此刻的模样,实在有些狼狈。那身招牌式的破烂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也乱糟糟地沾着水草,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海水,亮晶晶的,显然经历了一番不小的波折才登上这座岛。
“呸!还不是为了找你这只老猴子!”司空摘星一边拧着衣角的水,一边抱怨,“他娘的,差点喂了鲨鱼!这鬼地方,藏得可真够深的!”
陆小凤终于放下鱼竿,转过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司空摘星。
“能让你司空摘星如此狼狈,不惜冒着喂鲨鱼的风险找来……”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看来,江湖上真的出大事了。”
司空摘星停下拧水的动作,抬起头,脸上的戏谑之色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大事?”他哼了一声,“天都快塌了!”
他盯着陆小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老猴子,血凤凰,又出现了。”
陆小凤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蔚蓝的海平面,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虚空,看到万里之外的腥风血雨。
司空摘星继续道:“白帝城太守赵怀安,死在自己的书房,心被掏了,现场用血画着一只凤凰,和你十年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紧接着,花满楼在押送一批贡品时,在杉木林遇袭。对方只有一个人,武功路数诡异,气息阴寒得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花满楼说,那是‘幽冥之气’!”
“还有,”司空摘星的声音更加低沉,“有人潜入了万梅山庄,留下战书,伤了山庄的弟子,也留下了血凤凰的标记。战书上写着——‘若欲寻我,且问陆小凤’。”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陆小凤看似平静的心湖。
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血凤凰……幽冥……花满楼遇袭……西门吹雪被激怒……
所有这些,最终都指向了他——陆小凤。
“西门吹雪呢?”陆小凤问,声音有些干涩。
“下山了。”司空摘星道,“提着他的剑,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冲着那战书,也是冲着你去的。”
他叹了口气:“老猴子,这次不一样。对手不是简单的仇杀,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他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你我,花满楼,西门吹雪,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甚至懒得隐藏这一点,这就是个阳谋,逼你出来,逼我们所有人动起来!”
陆小凤缓缓站起身,海风吹动他粗布衣衫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司空摘星,沉默了很久。
海鸥在天空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更衬得这片天地寂静得可怕。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个漩涡,可以在这里安静地钓鱼,看日出日落。
可惜,江湖从未真正放过他。
有些印记,一旦打上,就一辈子也洗不掉。比如灵犀一指,比如四条眉毛,又比如,与“血凤凰”纠缠不休的命运。
“他们……怎么样了?”陆小凤轻声问,他问的是花满楼,是西门吹雪,也是所有可能被卷入的朋友。
“花满楼没事,只是觉得事情棘手。西门吹雪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司空摘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大海,“但如果你再不出现,下次有事的是谁,就不好说了。对手躲在暗处,手段狠辣,毫无顾忌。”
陆小凤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自嘲,还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火焰。
“他算得很准。”陆小凤道,“他知道,只要动了我的朋友,我就一定坐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司空摘星,那双曾经迷倒无数江湖儿女的眼睛里,重新闪烁起司空摘星熟悉的光芒——那种混合着好奇、智慧和不羁的光芒。
“他知道我是一条爱管闲事的凤,却忘了,凤,是会浴火重生的。”
他弯腰,捡起那根没有鱼饵的鱼竿,随手抛入海中。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回去,看看这位‘幽冥’之主,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我陆小凤,准备了怎样的一盘棋。”
司空摘星看着他的动作,眨了眨眼:“不钓鱼了?”
“钓。”陆小凤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那不存在的灰尘,“不过,这次要去钓一条更大的鱼,一条藏在幽冥血海里的,大鱼。”
他迈步,走向停泊在浅滩的那艘他来时的小舟。
脚步沉稳,坚定。
十年的沉寂,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那个智计百出、游戏风尘的陆小凤,在命运的召唤下,终于要再次振翅,飞回那片属于他的江湖。
海天之间,他的背影似乎与这孤岛、这大海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即将冲破一切束缚的决绝。
凤,已出海外。
鸣声,即将再次响彻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