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寂静如坟。
萧寂珩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众人。沈清菡抱着襁褓站在最前,身后是沈擎、沈绍宁、沈云泽,以及肃亲王萧景琰和几位内阁老臣。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鄙夷,有怜悯,唯独没有敬畏。
“陛下,”沈清菡开口,声音清冷,“臣妾有几句话,想问问陛下。”
萧寂珩扯了扯嘴角:“皇后如今还需要问朕吗?这养心殿,怕也是你说进就进,说出就出了吧?”
“陛下错了。”沈清菡向前一步,“不是臣妾要进,是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要臣妾代他们问一问,”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问一问陛下,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朕做了什么?”萧寂珩冷笑,“朕是大雍皇帝,做什么需要向你交代?”
“那臣妾就帮陛下一件件数来。”
沈清菡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锦书:“念。”
锦书接过,展开,朗声念道:
“昭德初年春,陛下初登基,镇国公沈擎率军平定北境之乱,斩敌三万,保边境三年安宁。陛下当面许诺:‘沈家之功,朕必不相忘。’”
“同年秋,陛下欲推行新政,遭群臣反对。是沈云天联络江南士族,联名上书,为新政铺路。”
“昭德二年春,江南水患,国库空虚。是沈家倾尽家财,捐白银八十万两,助朝廷赈灾。”
“昭德二秋年,陛下胞弟肃王谋逆,是沈云泽率军平叛,身中三箭,险些丧命。”
锦书每念一条,萧寂珩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他都记得。只是这些年刻意不去想,不去记。仿佛忘了,就可以心安理得。
“这些,”沈清菡看着他,“是沈家对陛下的恩。接下来,是陛下对沈家的义。”
她又取出一本册子。
这一本更厚。
“昭德四年,陛下授意周廷玉,构陷沈绍宁通敌。伪造密信,收买北狄使臣,欲置沈家于死地。”
萧寂珩猛地抬头:“你……”
“陛下想说什么?”沈清菡截断他的话,“想说臣妾污蔑?那这封密信的草稿,陛下可还记得?”
寒墨呈上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正是当年周廷玉伪造密信时,钱幕僚留下的草稿。
“还有这个,”沈清菡继续道,“大雍四年,陛下借赈灾之名,派沈云天赴青州。却不给足钱粮。暗中指使奸商,扰乱赈灾。
沈云天出列,呈上一份账册:“这是青州粮商联盟的供词,他们亲口承认,是受京城某位姓周的大人指使,在粮食中掺入霉米,欲陷害臣。陛下心里清楚是谁,而我沈家,也不是傻子。”
“昭德四年,”沈清菡声音渐冷,“陛下又生一计。趁沈云泽镇守北境,暗中联络北狄,允诺若北狄能杀沈云泽,便开放边境五市,减免岁贡。可惜,这阴谋被破解了,没能实现。”
沈云泽上前,呈上一封密信:“这是北狄军师那律被俘后的供词,还有陛下亲笔写给北狄可汗的密信副本。”
萧寂珩脸色煞白。
“陛下以为,烧了原件,杀了知情人,就没人知道了?”沈清菡冷笑,“可惜,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陛下每走一步,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道:“而唯一让臣妾安心的,是陛下对臣妾腹中骨肉的态度,您没有残害自己的孩子。”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冰冷:
“但陛下明知臣妾有孕,却纵容周廷玉以巫蛊之术构陷。若非臣妾早有防备,此刻臣妾与这孩子,怕是早已成了枯骨。”
“哈哈哈~我没有想过伤你跟孩子,如果当时成了,我也只会把你关在凤仪宫,但是我会杀了沈家其他所有人,哈哈哈~”萧寂珩怒极反笑。
“陛下,”她抬眼,直视萧寂珩,“您口口声声说沈家功高震主,说臣妾干政擅权。可您扪心自问,这些年,若不是沈家替您守着这江山,若不是臣妾在后宫为您稳住局面,您这皇位,能坐得稳吗?”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萧寂珩。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如丧家之犬,瘫在龙椅上,眼神涣散。
“朕……朕只是……”他喃喃道,“只是不想被人说……说朕是靠女人、靠外戚才坐稳江山的……”
“所以您就要灭了沈家?沈家这些年待你不薄,你后宫的子嗣,可有一个是落胎的,你后宫的妃嫔,哪个不是好好的。”肃亲王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沉痛,“寂珩,你糊涂啊!沈家若真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你登基那日,他们就可以拥立肃王,或者自立为王!何必扶你上位,又何必为你鞍前马后这些年?”
“就单单从子嗣上来说,你才登基四年,就有两子三女,皇后可从没对不起你呀。”
萧寂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啊,何必呢?
如果他不是皇帝,如果沈家不是忠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他是皇帝,沈家是忠臣,所以他怕,他猜忌,他要斩草除根。
“陛下,”沈清菡最后道,“您还记得当年在古寺,您对臣妾说过什么吗?”
萧寂珩一怔。
古寺……那段他刻意遗忘的时光。
“您说,”沈清菡缓缓道,“若有一日您能君临天下,定要做个明君,不负百姓,不负……真心待您之人。”
她笑着便红了眼眶,抬起头努力不让泪水落下:“可陛下看看,您都做了什么呀。”
萧寂珩闭上眼。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古寺的粗茶淡饭,沈清菡递过来的那碗粥,她眼中清澈的信任……还有新婚之夜,她在烛光下羞涩的笑容,她说:“臣妾愿与陛下,共守这江山。”
他都忘了。
忘了初心,忘了誓言,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朕……”他睁开眼,眼中尽是血丝,“朕是皇帝!皇帝就该孤家寡人!就该心狠手辣!沈清菡,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扳倒了朕,就能垂帘听政,就能让沈家永享富贵?”
他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做梦!朕是天子!天子!就算死,也是天子!”
他从龙椅下抽出一把短刀,猛地站起身,朝自己的心脏捅了一刀。
“萧寂珩……”沈清菡抬起头,冲过去抱住了萧寂珩,眼中满是泪水,“快叫太医,太医。”
众人突然慌乱了起来,谁都没想到萧寂珩会自戕。
萧寂珩被沈清菡抱在怀里,他也没想到,沈清菡居然还会为他哭,此刻他才觉得愧疚,可是全身都好痛,但他还是用尽力气,摸了摸沈清菡的脸,“对…不起……”,说完就昏过去了。
此时,太医被暗卫抓着丢了进来,又被沈云泽接住,这才得缓了一口气。
看着萧寂珩的伤口,止血粉不要钱似的洒满伤口。
养心殿内,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特别是之前跟沈清菡夜谈的几人。沈清菡说过萧寂珩是她的夫君,不会伤他性命,看着皇后这么对皇帝,他们也没了那一丝冒犯的异样。
对于几位老臣来说,帝后的年龄跟自家大孙子差不多,怎么就闹到了这地步,可,终究是皇帝先做错了。
最后几人移步偏殿,继续商讨后续事宜,这里交给了太医。后续又来了几个太医,沈清菡才放下了萧寂珩,去偏殿。
偏殿小房间挤满了人,但他们留了一个过道给沈清菡,沈擎抱着小皇子站在最前面。
她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圣旨,提笔蘸墨:
“陛下龙体欠安,无力治国。今有嫡皇子萧氏,乃天命所归。特传位于嫡皇子,朕退居太上皇,静养天年。皇后沈氏,贤德兼备,可垂帘听政,辅佐幼主。钦此。”
写完,她让肃亲王拿给其他人传阅,“肃亲王,劳烦了”。此时,沈清菡的眼中已经看不出悲喜。
传阅一圈后,圣旨回到了书案前,
“陛下用不了印,就由肃亲王代劳吧,我与诸位共同见证。”沈清菡淡淡道。
玉玺落下,发出沉重的声响。
大雍的天,变了。
为了名正言顺,权利稳定交接,众人商议拟一份罪己诏。
三日后,太和殿。
文武百官齐聚,肃亲王萧景琰宣读罪己诏和禅位诏书。
“……即日起,嫡皇子萧氏继位,年号‘永昌’。皇后沈氏尊为圣母皇太后,垂帘听政。肃亲王萧景琰加封摄政王,辅佐朝政……”
百官跪拜:“臣等恭贺新皇登基,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清菡一身太后朝服,抱着襁褓中的新帝,坐在珠帘之后。
她望着殿外湛蓝的天空,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沉重。
这条路,她终于走到了终点。
但新的路,才刚刚开始。
宁寿宫内,萧寂珩独自坐在窗前。心口的伤还没好全,一切恍若一场梦。
他已不再是皇帝,只是“太上皇”。宫人依旧伺候。
他看着窗外落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他第一次见到沈清菡。
那时她还是镇国公府的嫡女,一身红衣,在树下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那一刻,他以为拥有了全世界。
可现在……
他笑了笑,笑容苍凉。
“太上皇陛下,”内侍小心翼翼进来,“太后娘娘……送来了参汤。”
“放下吧。”
内侍退下后,萧寂珩端起参汤,却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汤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憔悴。
原来不过四年。
原来四年,就可以把一个人,变成鬼。
他放下汤碗,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若有来生,宁做寺中僧,不为帝王身。”
写罢,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