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才刚过二月,御花园里的桃花就迫不及待地绽了满枝。沈清菡抱着小皇帝坐在亭中,看着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飘落的花瓣,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太后,”锦书递上一份奏折,“这是工部呈上的京城河道疏浚方案,请您过目。”
沈清菡接过,翻开看了几眼,提笔批了个“准”字。
垂帘听政半年,朝堂已渐趋稳定。摄政王萧景琰主理朝政,她则在幕后平衡各方势力。新政推行顺利,百姓渐渐从战乱中恢复,京城重现繁华。
“娘娘,”又一个宫女进来,“镇国公府递了帖子,说二爷明日要去济世堂下聘,请您示下。”
沈清菡笑了:“本宫知道了。传话给云天,让他风风光光地去,不必顾忌什么。”
“是。”
次日,济世堂门前热闹非凡。
沈云天一身绯色官服,身后跟着十八抬聘礼,从镇国公府一路走到城南济世堂。红绸铺路,唢呐开道,引得全城百姓围观。
“这是做什么呢?”有人问。
“沈二爷来下聘了!要娶济世堂的江大夫!”
“哎哟,那可真是郎才女貌!江大夫治病救人,沈二爷为民请命,天作之合啊!”
江凝站在医馆门口,看着沈云天一步步走近,脸早就红透了。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做的衣裙,浅碧色,衬得人如出水芙蓉。
“江姑娘,”沈云天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沈云天今日前来下聘,愿娶姑娘为妻,此生不负,天地可鉴。”
他身后,管家高声唱礼:
“聘金白银一万两,黄金百两,绸缎百匹,玉器十件,……”
每唱一样,围观众人就惊呼一声。这聘礼之厚,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江凝看着沈云天,眼中含泪,却笑着点头:“我答应。”
三月十八,黄道吉日。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沈清菡特意从宫中出来,亲自为兄嫂主婚。
这是沈家多年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团聚,沈擎坐在主位,虽年迈却精神矍铄;沈绍宁从北境赶回,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沈云天一身喜服,牵着凤冠霞帔的江凝;沈云泽站在一旁,笑着看兄长成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时,满堂喝彩。沈清菡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
母亲,你看见了吗?沈家还在,而且会越来越好。
婚宴上,江凝换下喜服,穿了一身家常衣裳,亲自为宾客斟酒。她举止得体,谈吐温婉,引得众夫人连连称赞。
“沈二爷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贤内助。”
“听说江大夫的医馆救了无数百姓,真是积善之家。”
沈云天听着这些话,握着江凝的手,笑得从未如此开怀。
几日后,朝会。
沈清菡抱着小皇帝坐在珠帘后,摄政王萧景琰站在殿中,朗声道:
“忠武将军沈云泽,镇守北境八年,击退北狄侵扰二十七次,收复失地三百里,军功赫赫。今特封为忠勇侯,赐侯府一座,食邑三千户。”
百官齐声道贺。
沈云泽出列谢恩:“臣,谢太后、皇上恩典。”
退朝后,萧景琰私下对沈清菡道:“太后,沈家如今一门一公一侯,会不会太显眼了?”
沈清菡淡淡一笑:“王爷放心。云天承袭镇国公,是承祖荫,传三代,加上我爹的军功多传两代,皆合理。云泽封侯,是靠军功,却不世袭。沈家的荣耀,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有功就该赏,况且,”
她顿了顿:“只要幼帝姓萧,摄政王是宗室,沈家再多荣耀,也是臣子。”
萧景琰点头:“太后思虑周全。”
五月初,忠勇侯府落成。
沈云泽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宴请宾客,而是亲自去了秦家布庄。
秦老家主早在门口等着,见他来,笑得满脸褶子:“侯爷来啦!快请进!”
“秦爷爷,”沈云泽恭敬行礼,“晚辈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尽管说!”
沈云泽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晚辈想求娶秦舒姑娘为妻,这是聘礼,请秦爷爷过目。”
秦老家主接过,扫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这……这也太厚了!”
礼单上列着:黄金两千两,北境良马百匹,西域宝石十箱,还有……沈云泽在雁门关外的一处牧场。
“不厚。”沈云泽认真道,“秦舒姑娘对沈家的恩情,对晚辈的情义,这些远远不够。”
秦老家主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云泽啊,老夫知道你对舒儿的心意。只是……舒儿那丫头性子野,常年在外奔走,怕是不适合做侯夫人。”
“适不适合,晚辈说了算。”沈云泽道,“秦舒是鹰,晚辈不会将她关在笼子里。婚后,她想继续执掌秦家商道,晚辈支持。她想随军去北境,晚辈护着。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秦老家主愣了愣,随即大笑:“好!好小子!有你这句话,老夫放心了!”
他拍了拍沈云泽的肩:“去后院吧,舒儿在等你。”
后院葡萄架下,秦舒正在看账本。见沈云泽来,她合上账本,挑眉:“侯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沈云泽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秦舒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秦舒,”沈云泽抬头,眼神炽热,“我以忠勇侯之名,向你提亲。你可愿意,做我的侯夫人?”
秦舒脸一红:“你……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无赖。”秦舒别过脸,声音却软了,“我答应就是了。”
沈云泽笑了,起身将她拥入怀中:“等大婚之后,我带你去北境看草原。你说过想看的,我都记着。”
秦舒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好。”
六月初六,忠勇侯大婚。
这场婚礼比镇国公府的更加盛大。不仅百官到场,连北境各部族都派了使者来贺喜,沈云泽在边疆的威望,可见一斑。
沈云泽一身大红喜服,秦舒凤冠霞帔,两人并肩站在堂前,接受众人道贺。
沈清菡亲自前来,赐下“忠勇世家”金匾。
“秦氏女秦舒,”她朗声道,“于国有功,于沈家有恩。今日特赐此匾,以彰其德。”
秦舒跪下谢恩,眼中含泪。
她知道,这块匾不只给她,也给整个秦家。从今往后,秦家商道就是朝廷认可的官商。
礼成后,婚宴开始。
沈云泽被众人灌酒,却来者不拒。秦舒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劝:“少喝点。”
“高兴。”沈云泽握住她的手,“今日我娶了你,此生无憾。”
秦舒脸又红了。
宴至中途,忽然有侍卫来报:“侯爷,北境急报!”
众人都是一愣。
沈云泽接过军报,看完后笑了:“不是什么大事。北狄可汗听说我大婚,派人送了贺礼来,五百匹良马,已经到雁门关了。”
满堂哗然。
北狄可汗送贺礼?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摄政王萧景琰抚掌大笑:“好啊!沈侯爷威震北境,连敌国都来道贺!这是我大雍之福!”
沈清菡也笑了。
她知道,北境至少能太平十年。
夜深,宾客散去。
新房内,红烛高烧。
沈云泽为秦舒取下凤冠,看着她卸去妆容的脸,轻声道:“舒儿,我终于娶到你了。”
秦舒看着他:“后悔吗?娶了我这个满天下跑的商女。”
“不后悔。”沈云泽摇头,“我娶的,是能与我并肩而立的秦舒。是运粮草救北境的秦舒,是截情报破阴谋的秦舒,是敢爱敢恨、顶天立地的秦舒。”
他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你在商道为我搜集情报,我在战场为你守护边疆。我们夫妻一体,内外同心。”
秦舒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好。”
窗外,月明星稀。
镇国公府与忠勇侯府隔街相望,灯火通明。
沈清菡站在宫城高楼上,望着这两处光亮,心中一片安宁。
沈家三代,终于都安顿下来了。
祖父可安享晚年,父亲也可卸下重任安享富贵,兄长沈云天有贤妻相伴,弟弟沈云泽得偿所愿。而她……守着幼帝,等他长大,独当一面。
“太后,”锦书为她披上披风,“夜深了,回宫吧。”
沈清菡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两处灯火。
转身时,她轻声自语:
“母亲,你放心。沈家的路,我会好好走下去。”
风吹过,带走轻声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