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寿宫外,沈清菡来了。
宫人早早退到廊外,垂首屏息。这座宫殿、如今的太上皇居所,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叶落的簌簌声。
她站在紧闭的殿门前,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里面是萧寂珩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糖藕,御膳房新做的,还温着。
门内没有动静。
她知道他在。“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沈清菡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想来看看。”
门内依然寂静。
她叹了口气,放下食盒,转身要走。脚步却停在第三级石阶上。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寂珩站在门内,一身素白常服,头发松松束着,面色有些苍白。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们之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还有什么可说的。”
话说完,他别过脸去。两滴泪从眼角滑落,很快消失在衣领里。
沈清菡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心头一刺。她记得那年古寺初见,他也是这样清瘦,但眼里有光。现在光灭了,只剩一片沉寂。
“我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轻声说,“想知道你心上那道伤……好全了没有。”
萧寂珩肩头微微一颤。他转过头,终于对上她的眼睛,那双他曾无数次凝望过的眼睛,此刻泛着微红,有心疼,有不忍,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冰冷。
“你回去吧,”他垂下眼,“我很好。”
“真的很好吗?”沈清菡向前一步,“我听宫人说,你夜里总睡不安稳。”
“那是他们多嘴。”
“寂珩,”
“别叫我这个名字。”萧寂珩猛地打断她,声音发颤,“沈太后,您该回宫了。皇上还小,离不开您。”
一声“沈太后”,像一堵冰墙,隔开了曾经的夫妻。
沈清菡攥紧了袖口,指尖发白。许久,她才低声道:“食盒里有桂花糖藕,你从前爱吃的。我走了。”
她转身下阶,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萧寂珩站在门口,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弯腰提起食盒。食盒很轻,打开时,甜香扑鼻。
糖藕切得整整齐齐,淋着琥珀色的蜜汁,是他最喜欢的做法。
他捻起一块,放入口中。甜,甜得发苦。
其实软禁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难熬。
他可以看书,从史记读到野志;可以练字,抄佛经,抄诗词,偶尔也会抄到当年写给沈清菡的那首歪诗,那时他还是落魄皇子,她已是国公府明珠,他绞尽脑汁写了首情诗,被她笑着评了句“狗屁不通”。
可以练剑。没有真剑,就用木棍。一招一式,还是沈绍宁当年教的。那位老将军拍拍他的肩说:“殿下,功夫不在精,在心。心正,剑才正。”
心正……他如今的心,还正吗?
萧寂珩不知道。他只知道,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那些年,想起登基大典上,沈清菡凤冠霞帔站在他身边,手心有薄汗;想起她写的推荐信;想起她深夜送来的参汤……
然后就是猜忌,试探,构陷,刀兵相见。
他曾想过自尽。一了百了,解脱自己,也解脱她。
可他没有。
因为那些妃嫔轮着来看他,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是真真切切的探望。
丽嫔带着大皇子来,教孩子喊他“父皇”,有时也喊“爹”。大皇子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说:“爹,吃糖。”
两个小公主也常来,一个一岁半岁,一个两岁多岁,梳着双丫髻,软软糯糯地叫他,吐字还不清晰,却争着要他抱。她们不知道什么是太上皇,只知道这是爹爹。
容嫔的孩子还小,抱在襁褓里,眼睛像她,又大又亮。孩子对他笑,笑得他心都化了。
四个孩子,都是他的骨血。他们来看他,陪他说话,给他枯燥的软禁生活添了一抹亮色。
萧寂珩知道,这是沈清菡安排的。那个心软的女子,终究舍不得他孤单赴死。
所以他不敢死。这样的日子,痛,却也有一丝暖意。
只是心结难解。
他才二十二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那些困在后宫的女子也大多与他同龄,贤妃十九,容嫔十九,丽嫔二十一……她们的人生,都被锁在了这座金笼里。
而他,亲手打造了这座笼子,最后自己也成了笼中雀。
深秋的一个午后,萧寂珩正在院中舞剑。
木棍破风,扫落一地梧桐叶。他练得专心,没听见脚步声。
直到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扑到他腿上。
萧寂珩低头,对上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
那是个约莫一岁的婴孩,裹着明黄锦缎,正仰头看他,好奇地眨着眼。孩子生得极好,皮肤雪白,嘴唇红润,眉眼……像极了沈清菡。
他僵住了。
沈清菡站在不远处,一身常服,未施粉黛。她看着他,轻声道:“他今日满周岁,我带他来……见见你。”
萧寂珩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来。孩子很轻,软得像一团云,带着奶香。他睁着大眼睛,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萧寂珩,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萧寂珩声音发颤,“叫什么名字?”
“萧明煜。”沈清菡走过来,“明亮的明,照耀的煜。”
明煜,光明的意思。
萧寂珩抱着孩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清菡第一次有孕时,他们一起翻书取名。她说:“若是男孩,就叫明煜吧。愿他一生光明,照耀山河。”
那时他笑她:“哪有皇帝的名字这么直白?”
她说:“直白才好。简单,干净,不染尘埃。”
如今孩子真的叫了这个名字,只是……不是他取的。
“他很乖,”沈清菡轻声说,“不爱哭闹,就是黏人,总要人抱着。”
仿佛印证她的话,小明煜咿呀一声,往萧寂珩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竟闭上眼睛,睡着了。
萧寂珩抱着熟睡的孩子,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心跳,一下,一下,贴着他的胸膛。
这是他的嫡子。他还没出生时,他就想除掉沈家,连带着可能除掉他。可他现在活生生地在他怀里,温暖,柔软,毫无防备。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滴在孩子脸上。
小明煜皱了皱眉,却没醒。
“对不起……”萧寂珩喃喃道,不知是对孩子说,还是对沈清菡说,“对不起……”
沈清菡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她伸手,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也擦去他脸上的。
指尖相触,两人都微微一颤。
“寂珩,”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萧寂珩摇头:“过不去。我过不去我自己这关。”
“那就慢慢来。”沈清菡看着他怀里的孩子,“明煜会长大,会叫你父皇。你的其他孩子也会长大。你有时间,慢慢想,慢慢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会来看你。”
萧寂珩抬头看她,眼底有泪光,也有微弱的、不敢确信的希望。
“清菡,”他在这个地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不会……”
“不会。”沈清菡知道他要问什么,“如果重来,我依然会选沈家。就像你如果重来,依然会选皇权。我们都没错,只是路不同。”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但至少现在,我们还能这样站着说话。你还活着,孩子们有父亲,这就够了。”
萧寂珩抱紧怀里的孩子,终于点了点头。
是啊,够了。
这就够了。
那天之后,沈清菡来得勤了些。
有时带明煜来,有时带些吃食,有时就只是坐坐,说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孩子们的趣事,说宫外的见闻。
萧寂珩会回应。虽然话不多,但不再拒之门外。
有一回,他说起当年在古寺,她给他煮的那碗粥:“其实很难吃,米都没熟。”
沈清菡瞪他:“那你当时还说好吃?”
“怕你难过。”萧寂珩笑了,笑容里有了些从前的影子,“你堂堂国公府嫡女,为我下厨,我再挑三拣四,还是人吗?”
“你现在倒敢说实话了。”
“因为现在……”萧寂珩顿了顿,“没什么不敢说的了。”
是啊,皇权没了,猜忌没了,算计没了。剩下的,只有最真实的自己,和最真实的回忆。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皆白。
殿内,棋局重开,故人依旧。
有些事,或许永远无法原谅。
但有些情,也永远不会消失。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