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那日,皇觉寺的钟声敲了九十九响。
沈清菡率后宫妃嫔在正殿诵经祈福,萧寂珩站在偏殿廊下,听着经声梵唱,看着殿中那些熟悉的面孔,她们都还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三,最小的才十九。
“她们都还年轻,”他轻声对身旁的沈清菡说,“才二十出头,怎么能让深宫困住一辈子。”
沈清菡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让没生孩子的几个,自由选择出路吧。”萧寂珩目光落在殿内那些身影上,“生了孩子的留下照顾孩子,若想出宫,家人能接受就回家,给些补偿。不想回家的,帮忙安顿好,给些钱财和产业。”
他顿了顿:“不过要秘密进行,对外就说病故,重新安排身份。总比一辈子困在这里强。”
沈清菡沉默片刻,点头:“好,我问问她们的意思。”
三日后,沈清菡带来回复。
“没人愿意走。”她将一份名单放在萧寂珩面前,“我问过了,每一个人。”
萧寂珩怔住:“为什么?”
“因为娘娘待她们好。”答话的是贤妃,她正好进来送茶,“娘娘时常带我们摘花酿酒、对诗作画,每月还许家人递牌子进宫探望。吃穿用度从不曾亏待,病了有太医仔细诊治……这样的日子,为什么要走?”
她放下茶盏,福了福身:“陛下或许不知,深宫寂寞,但娘娘为我们造了个‘家’。这里有姐妹,有孩子,有依靠。出宫去了,又能怎样?回娘家受人指点,或是孤身一人……倒不如这里自在。”
萧寂珩看着贤妃平静的脸,忽然想起她刚入宫时才十六岁,怯生生的,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如今却能这样坦然地说出这些话。
“是我狭隘了。”他轻声道。
贤妃摇头:“陛下是为我们着想,我们都明白。只是……各有各的活法。”
她退下后,萧寂珩对沈清菡说:“清菡,我想出家。”
沈清菡手中的茶盏一晃,茶水洒出来几滴:“你说什么?”
“去皇觉寺。”萧寂珩语气平静,“那里有专门的院落,供前朝皇族清修。既然她们有了归宿,我……也该找个去处了。”
沈清菡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肃亲王萧景琰闻讯赶来时,萧寂珩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胡闹!”萧景琰一把按住他的包袱,“你是太上皇,怎能出家?”
“为何不能?”萧寂珩抬头,“皇叔,当年你的几个叔伯,不也去了皇觉寺吗?我十二叔,广纳,十岁就去了,如今不也好好的?”
萧景琰语塞。
半晌,他叹气:“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安排一下。”
清明诵经祈福结束后,萧寂珩“病重”的消息悄然传出。
几日后,“太上皇驾崩”的讣告昭告天下,举国哀悼。而真正的萧寂珩,已秘密抵达皇觉寺后山一处僻静院落。
寺院住持是个白眉老僧,见了他,只道了句“阿弥陀佛”,便不再多言。
第一夜,萧寂珩辗转难眠。
第二日,来了个奇怪的和尚。
那和尚约莫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走路带风,眉宇间没有出家人的沉静,反而透着几分……顽皮?
“你就是新来的?”和尚上下打量他,“叫什么名字?”
“萧……”萧寂珩顿了顿,“寂珩。”
“寂字辈啊。”和尚点头,“我叫广纳,是你传闻中的十二叔。”
萧寂珩一惊:“十二叔!”他以为十二叔会是一个沉稳的老僧。
“对,就是你父皇最小的弟弟。”广纳咧嘴一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不由分说拉着萧寂珩就走,七拐八绕,竟从寺院后门溜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萧寂珩见识了人生从未有过的“荒唐”。
广纳带他逛赌坊,不是赌钱,是看。看那些赌徒红了眼押上全部身家,看庄家笑眯眯地收钱,看有人一夜暴富,更多人倾家荡产。
“看见没?”广纳指着角落里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三年前还是绸缎庄的少东家,现在连件完整衣裳都没有。”
又去花楼,也不找姑娘,就坐在大堂角落喝茶,听那些莺莺燕燕弹琴唱曲,看恩客们一掷千金。
“那穿绿衣裳的姑娘,原本是秀才家的女儿,”广纳低声说,“父亲欠了赌债,把她卖了。她会写诗,可惜了。”
还去了当铺、酒楼、茶馆,甚至在街边看人斗蛐蛐。
几天下来,萧寂珩终于忍不住问:“十二叔,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广纳正在酒楼啃鸡腿,是的,这个“和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毫无顾忌。
“看众生相啊。”广纳抹了抹嘴,“你以为这世上就皇宫那点事?错了。这世上有悲有喜,有得有失,有的人生在泥里还拼命往上爬,有的人锦衣玉食却活得像鬼。”
他放下鸡腿,看着萧寂珩:“你知道我为什么十岁就被送到皇觉寺吗?”
萧寂珩摇头。
“因为我母妃得宠,外家有权势。”广纳眼神暗了暗,“你父皇那时,十二个亲兄弟,明争暗斗,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你父皇,肃亲王,还有我。我若不去皇觉寺,早就成了枯骨。”
他顿了顿:“而你那时,十个兄弟,现在也只剩你了。”
萧寂珩心头一颤。
“肃亲王让我来开导你,”广纳继续说,“我带你看这些,是想告诉你,皇权之争算什么?看开了,都是浮云。赌徒为钱拼命,妓女为活命卖笑,当铺掌柜为生计算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也都有每个人的活法。”
他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而你,萧寂珩,你比他们都幸运。你活着,你的孩子活着,你的女人……还肯为你着想。”
萧寂珩沉默。
“你知道肃亲王为什么能当亲王吗?”广纳忽然问,“因为他当年主动退出夺嫡,去了北境带兵。他手握兵权,却不争皇位,所以先帝信任他,你也该信任他。”
他拍拍萧寂珩的肩:“如今你子嗣不多,却都健康存活,在皇宫里算是个奇迹。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皇后。一个无权无势的妃嫔,是养不活自己的孩子的。她能容下那些孩子,能善待那些妃嫔……珩儿,她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萧寂珩红了眼眶。
广纳轻叹:“没人怪你。皇权之下,谁不是身不由己?我们都经历过,都懂,所以才更怕。怕你走火入魔,怕你再伤及无辜。如今你能放下,是最好的结局。”
他站起身:“剃度的事,先别急。那院子归你住,爱住多久住多久。至于我,我还要去听曲儿呢!”
说罢,晃晃悠悠走了。
萧寂珩在小院里住了下来。
广纳再没提剃度的事,反而时常不见人影。萧寂珩每日扫扫地,读读书,偶尔在院里练练拳脚,日子倒也清静。
直到初一那日。
寺里来了几位“香客”,是丽嫔带着大皇子,贤妃带着两位公主,还有容嫔抱着她的小女儿。院子周围多了几个练家子,想来是暗卫。
她们熟门熟路地找到小院,孩子们一见到萧寂珩,立刻扑上来:
“爹!”
“父皇!”
大皇子已经会跑了,拽着萧寂珩的衣角要踢球。两个小公主争着要他抱。容嫔的孩子还不会走,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他。
丽嫔笑道:“太后娘娘许我们每月初一十五来上香,顺便……看看您。”
贤妃递上一个食盒:“这是娘娘让带的,说是您爱吃的点心。”
萧寂珩抱着小女儿,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开了。大皇子非要爬树,被丽嫔打了两下屁股,哭唧唧地来找萧寂珩告状:“爹,娘打我!”
萧寂珩摸摸他的头:“爬树危险,娘是为你好。”
“那爹陪我踢球!”
“好。”
那天下午,小院里笑声不断。孩子们玩累了,趴在萧寂珩膝头睡着了。妃嫔们坐在廊下,轻声说着宫里的事,哪个宫女要出嫁了,哪个嬷嬷得孙子了,御花园的牡丹开了……
寻常得像普通人家串门。
她们走时,萧寂珩送到院门口。丽嫔回头,轻声道:“陛下……保重身子。下回,臣妾还带孩子们来。”
萧寂珩点头:“好。”
广纳不知何时回来了,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
等人都走了,他才幽幽道:“你这侄子,真是有福气。”
萧寂珩转头看他。
广纳眼里有羡慕,有落寞。他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那天夜里,萧寂珩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推开广纳的房门,见这位“十二叔”正对着一幅画像喝酒。画像上是个极美的宫装女子,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这是我母妃,”广纳没回头,“旁边那个小豆丁,是我。”
萧寂珩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广纳抹了把脸,开始说他的故事。
十岁被送到皇觉寺,母妃陪了他两个月,不得不回宫。他哭着问舅舅母妃什么时候再来,舅舅指着天上最亮的星星说:“你母妃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信了,一直信到十三岁那年,才从一个小太监口中得知,母妃回宫后不久就“病逝”了。
“我小舅舅怕我难过,一直瞒着我。”广纳苦笑,“他每月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教我怎么在外面活下去。他说,我不必真当和尚,想吃肉就吃,想喝酒就喝,只要别被人瞧见。”
“后来外祖家被流放,我急得不行。小舅舅临走前把他名下所有产业都给了我,说‘豆丁儿,这些钱你拿着,好好活着,等舅舅回来’。”
广纳的声音有些哽咽:“直到再次受到我小舅舅的消息,我开始每个月都给他们寄钱,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五年后,小舅舅偷偷回来看我,我十八了,他……老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另一幅画像,画上是成年后的广纳,和记忆中的母亲并肩而立。
“我学会画画后,凭着记忆画了这幅。小舅舅看了,哭得像个孩子。他让我再画一张,说要带走。”
“后来呢?”萧寂珩轻声问。
“后来外祖父外祖母死了,大舅舅和小舅舅在流放地成了家,用我寄去的钱做了生意,日子慢慢好起来。”广纳笑了笑,“小舅舅说,我是他们的福星。可我后来才知道,如果不是我的出生,母妃也许不会死,外祖家也不会被流放。”
他喝光杯中酒:“再后来,十年流放期满,小舅舅带着家人回到皇觉寺附近的镇子定居。他说要守着我,守一辈子。”
广纳抬起头,眼中含泪:“你看,我也有我的福气。虽然母妃不在了,但还有小舅舅,还有外祖家那些人……他们都盼着我好。”
他拍拍萧寂珩的肩:“珩儿,你比我更有福。你的亲人、爱人、孩子,都在你身边。皇权没了,但情义还在。这还不够吗?”
萧寂珩看着画像上那个牵着孩子的宫装女子,又想起今日院中孩子们的笑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够。”他说,“足够了。”
从那天起,萧寂珩再没提剃度的事。
他依旧住在小院里,读书,练字,偶尔帮寺里抄抄经文。每月初一十五,妃嫔们会带着孩子来看他,有时沈清菡也会来,带些宫里的点心,或是一壶好茶。
广纳依旧当他的“假和尚”,时不时溜出去吃喝玩乐。但他每次回来,都会给萧寂珩带点东西,有时是街边的糖人,有时是新出的话本,有时只是一朵野花。
有一回,萧寂珩问他:“十二叔,你后悔吗?”
广纳正在啃烧饼,闻言抬头:“后悔什么?”
“后悔来皇觉寺。”
广纳笑了:“后悔什么?我若不来,早死了。现在虽然当个假和尚,但能吃能喝,能玩能乐,还有小舅舅守着……多好。”
他眨眨眼:“你知道吗?小舅舅前些日子还张罗着要给我说亲呢,说是有个寡妇不错,问我要不要还俗。”
“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要。”广纳咬了口烧饼,“我都习惯了,当和尚自在。再说了,我要真还俗,小舅舅该舍不得了,他总说,守着我,就像守着小时候的姐姐。”
萧寂珩也笑了。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都有自己的牵挂。
皇权之争,不过一场大梦。
梦醒了,还有人间烟火,还有血脉情义。
这就够了。
又一年清明,萧寂珩在皇觉寺为父皇和母妃上香。
广纳陪在他身边,难得正经地念了段经文。
上完香,两人并肩站在寺前,看着山下炊烟袅袅的镇子。
“珩儿,”广纳忽然说,“你知道吗?其实肃亲王一直很关心你。当年你父皇临终前,特意叮嘱他,若你走歪了路,一定要拉你回来。”
萧寂珩怔住。
“所以他才会站皇后那边,才会在你……做错事时,站在沈家那边。”广纳轻声道,“他不是背叛你,是在救你。救你,也救这江山。”
萧寂珩望着远方,许久,才轻声说:“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从前不愿承认,不愿面对。
如今站在这山寺之前,看云卷云舒,忽然就明白了,
皇权不过寺,情深自久长。
有人用一生争权夺利,到头来一场空。
也有人用一生守护一人,到头来满心暖。
他萧寂珩,该知足了。
“十二叔,”他转头,“下次小舅舅来看你,叫上我。我……也想见见。”
广纳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好嘞!”
钟声又起,惊起飞鸟。
山寺宁静,人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