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寂珩番外(三)
书名:中宫策 作者:银杏叶片 本章字数:4747字 发布时间:2025-12-16

这天,广纳把话本拍在石桌上时,萧寂珩正在抄《金刚经》。


“看看这个。”广纳眼睛亮得不像个四十岁的和尚,“新出的,讲江湖侠客的,精彩得很!”


萧寂珩放下笔,拿起话本。封面上四个大字:《笑傲江湖》。


他随手翻开一页,看到那句“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但求无愧于心”,指尖微微一颤。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骑马走在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原上,风是自由的,天是辽阔的,身后没有宫墙,没有侍卫,没有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坐在床边,忽然说:“十二叔,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广纳正打着哈欠推门进来。


“江湖。”萧寂珩说,“去看看话本里的那些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


广纳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好啊!我陪你去!”


消息传到宫里时,沈清菡正在教太子萧明煜批奏折。


听到暗卫禀报,她手中的朱笔一顿,在奏折上留下一道红痕。


“娘娘?”锦书轻声唤她。


沈清菡回过神,摆摆手让暗卫退下。她看着奏折上那道红痕,许久,才轻声道:“备车,本宫要去皇觉寺。”


车驾连夜出宫,赶到皇觉寺时已是子夜。


沈清菡站在那座熟悉的小院外,看着里面透出的烛光,却迟迟没有推门。


她想起很多年前,萧寂珩还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有一回批奏折批烦了,拉着她说:“清菡,等朕老了,就退位当太上皇,带你游遍大雍的山山水水。咱们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草原,去西域看沙漠……”


那时她笑他:“陛下又说傻话。”


他说:“不是傻话,是真心话。”


可后来,他们谁都没能走出去。他困在皇权里,她困在后宫里,最后还走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如今他真的想走了。


沈清菡在院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色泛白,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进门。


只是在回宫后,写了一封信。


三日后,萧寂珩收到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知你心意,不忍阻拦。但江湖路远,万事当心。等我安排妥当,再行不迟。”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个木盒。


盒子里是一张人皮面具,薄如蝉翼,贴在脸上,能完全改变容貌。还有一枚玄铁令牌,凭此令,可在天下任何一处沈家商号取钱,上不封顶。


最让萧寂珩意外的,是信末那句:“暗卫寒竹,今后只听你一人调遣。他在暗处,若非生死关头,不会现身。”


广纳凑过来看,啧啧称奇:“你这媳妇儿,想得可真周全。”


萧寂珩握紧令牌,心头滚烫。


她终究……还是懂他的。


出发那日,是腊月十六。


萧寂珩戴上面具,镜中出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广纳也换了装束,一身富家员外打扮,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倒真像是个出游的商贾。


两人一马,轻装简从。


路过西郊镇时,城门口果然有人等着,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绸缎长衫,面容慈祥,一见广纳就招手:“广纳儿!这儿!”


萧寂珩差点笑出声,十二叔还被当成小孩儿。


广纳却毫不在意,翻身下马就扑过去:“舅舅!”


老者,广纳的小舅舅,姓林,单名一个岳字,接住这个四十多岁的外甥,像接住个孩子:“又瘦了!寺里伙食不好是不是?走,回家吃饭!”


林岳的酒楼就在镇中心,名叫“悦来楼”。三人上了二楼最里间的雅间,林岳说,这间房从酒楼开张至今,十几年没让别人用过,专留给广纳。


“想吃什么?”林岳把菜单推给广纳,“糖醋鲤鱼?红烧肘子?还是新来的厨子会做西域的烤羊排……”


广纳眼睛发亮,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


菜上齐了,林岳不停地给广纳夹菜:“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这位是?”


他看向萧寂珩。


“我侄子,寂珩。”广纳含糊道,“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林岳了然,不再多问,也给萧寂珩夹了满满一碗菜:“别客气,当自己家。”


吃饭间,林岳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酒楼生意如何,镇上新开了什么铺子,谁家儿子考中了秀才……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广纳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萧寂珩安静听着,他并不羡慕,他也有。


这样的家常,这样的温情,他也有。


饭后,林岳送他们出城。临别时,他悄悄把萧寂珩拉到一边,塞给他一叠银票:“孩子,广纳这辈子……不容易。他十岁就进了寺,没出过远门,没吃过苦。这次他非要跟你出去,我拦不住。你……多担待他些。”


萧寂珩看着老人殷切的眼神,重重点头:“林爷爷放心,我会照顾好十二叔。”


“哎,好孩子。”林岳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累了,就回家来。”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间,萧寂珩和广纳走遍了大雍的山山水水。


他们去过江南,在烟雨蒙蒙的西湖边住过三个月。萧寂珩学会了钓鱼,广纳学会了划船,虽然每次都把船划得团团转。


去过塞北,在茫茫草原上纵马驰骋。夜里睡在帐篷里,听着狼嚎,广纳吓得直往萧寂珩身边凑。


去过西域,看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广纳被晒脱了皮,龇牙咧嘴地抹药膏,却还嘴硬:“这点太阳算什么!”


他们遇到过劫匪,寒竹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遇到过贪官,萧寂珩匿名写了状纸,通过秦家商号递了上去,不久那官就落马了。


还遇到过许多普通人:茶馆说书的先生,街头卖艺的父女,河边洗衣的妇人,田里耕作的农人……


每到一个地方,萧寂珩都会写信回去。信不长,就说些见闻,寄些特产,江南的丝绸,塞北的皮毛,西域的葡萄干。


沈清菡每封都回。回信更短,通常只有几句:“安好,勿念。”“太子长高了。”“孩子们想你。”


但萧寂珩知道,她一直在看,在等。


第十年春天,广纳说:“寂珩,我想舅舅了。”


萧寂珩正在客栈窗前看信,信上说,等大皇子十八,就封瑞王,去户部任职。两个大公主定了亲,只等吉日。


“那就回去。”他说。


两人调转马头,往京城方向走。


回到西郊镇时,林岳已经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但精神还好。见他们回来,老人红了眼眶,拉着广纳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悦来楼又摆了一桌,还是那间雅室。


林岳给广纳夹菜的手都在抖:“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广纳笑得像个孩子:“舅舅,我给你带了西域的葡萄酒,可好喝了!”


“好,好,舅舅陪你喝。”


萧寂珩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十年值得。


回到皇觉寺小院那日,是个寻常的午后。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石桌上还摆着一壶新沏的茶。


萧寂珩刚坐下,院门就被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还是丽嫔,身后跟着已经十六岁的大皇子。少年身量已高,眉眼间有萧寂珩的影子,但更温润些。


“爹。”少年唤了一声,有些拘谨。


接着是贤妃,带着两位公主。大公主十五,小公主十四,都已亭亭玉立,见了萧寂珩,规规矩矩行礼,却也是叫一声“爹。”


容嫔也来了,牵着她的小女儿。小姑娘十一岁,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又忍不住好奇地偷看这个陌生的“父皇”。


孩子们确实长大了,十年不见,眼神陌生。但在妃嫔们的教导下,还是会脆生生地喊他“爹”或“父皇”。


那天晚上,贤妃带着孩子在小院里包饺子。萧寂珩挽起袖子想帮忙,被丽嫔笑着拉进中心:“陛下快来,您坐这。”


他坐在廊下,看着女人们忙碌,孩子们在院里追逐打闹,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这十年只是一场梦,他从未离开过。


饺子下锅时,院门又开了。


沈清菡牵着一个少年走进来。


少年十一岁,穿着常服,面容清俊,眉眼像沈清菡,但那股沉稳的气度,像极了当年的萧寂珩。


“明煜,这是你父皇。”沈清菡轻声说。


萧明煜看着萧寂珩,看了很久,才拱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萧寂珩心头一热:“好孩子。”


那晚,小院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饺子热气腾腾,笑声不断。


饭后,萧明煜和瑞王被准许留下住几天。两个少年围着萧寂珩,听他讲这十年的见闻,江南的柔,塞北的壮,西域的奇,还有路上听来的那些江湖故事。


瑞王听得入神:“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萧明煜则问:“父皇,江湖中人,真的快意恩仇吗?”


萧寂珩想了想,摇头:“话本是话本,现实是现实。我见过许多所谓的‘侠客’,有的为名利所困,有的被情义所累。真正能‘笑傲江湖’的,少之又少。”


他顿了顿:“但至少,他们可以选择自己的路。这,或许就是最大的自由。”


两个少年若有所思。


夜深时,沈清菡还没走。


两人坐在院中石凳上,中间隔着一壶茶。


“孩子们都长大了。”沈清菡先开口,“大皇子封了瑞王,在户部做得不错。两个公主的婚事定了,都是清流人家,家风正。三公主还小,不急。”


萧寂珩点头:“你安排得妥当。”


“摄政王说,等明煜十六岁,通过了考验,他就请辞。”沈清菡看着他,“我也打算那时候还政。这些年……累了。”


萧寂珩看着她眼角的细纹:“清菡,这些年你辛苦了。”


沈清菡沉默片刻,摇头:“不辛苦。现在一切都很好,都是我们争取来的。”


她顿了顿:“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你没有登基,如果我只是个普通官家夫人……或许,我们能像寻常夫妻一样,白头偕老。”


萧寂珩握住她的手:“现在也不晚。”


沈清菡抬眼看他。


“十二叔把他的一些产业给了我。”萧寂珩说,“我在江南买了座山庄,依山傍水,风景很好。你若愿意……等还政后,我们可以去那里。”


沈清菡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依旧。


……


永昌十六年,太子萧明煜十六岁。


摄政王萧景琰上表请辞,称太子“仁德睿智,可当大任”。沈清菡同日还政,移居慈宁宫。


三月后,“沈太后薨逝”的消息传出,举国哀悼。


而真正的沈清菡,已秘密抵达江南。


萧寂珩在山庄门口等她。


十年未见,她鬓角已生华发,但眼神依旧明亮。他迎上去,握住她的手:“来了。”


“来了。”沈清菡看着他,“以后,不走了。”


京城,养心殿。


萧明煜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摄政王和母后在时,他总觉得压力大,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如今两人都不在了,那些大臣似乎觉得他年少可欺,办事处处掣肘。


昨日他提议修整黄河河道,户部尚书推三阻四,说国库空虚。工部尚书则说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


他气得摔了茶盏。


最后还是大舅舅沈云天上朝,把两人参了一本,列出历年贪墨证据,数额不过万,萧明煜当庭发作,罚了两人三年俸禄,降职留用。


下朝后,他偷偷给母后写了封信诉苦。


母后回信只有一行字:“你已是一国之君,当学着自己决断。但记着,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萧明煜看着信,忽然笑了。


是啊,他还有大舅舅,还有二舅舅,还有整个沈家。


至于那个不靠谱的父皇和说走就走的母后……


萧明煜磨着牙想:等你们真的死了,我就把你们的骨灰一个埋在大雍最南,一个埋在大雍最北,看你们还怎么团聚!


当然,这只是气话。


因为他知道,此刻在江南的某个山庄里,那对“已死”的帝后,大概正并肩看夕阳,说着他听不懂的情话。


而他,还要继续批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他很羡慕这样的父皇和母后,他读过很多史书,最会玩的还是他家这两个宝。


但只要想到他们还在,心里就暖暖的。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进来,“贤太妃求见。”


萧明煜收起信:“请。”


贤妃,现在是贤太妃了,端着点心进来,见他愁眉苦脸,笑道:“陛下又为朝政烦心?”


“太妃坐。”萧明煜叹气,“朕有时候真羡慕父皇母后……”


贤太妃把点心推到他面前:“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陛下肩负江山,是万民之福。至于先帝和太后……他们苦了半生,如今能逍遥自在,也是该得的。”


她顿了顿,轻声道:“陛下若累了,就歇歇。这宫里,还有我们这些老太妃呢。”话虽如此,可她们也不过三十出头,人生还长着呢。


萧明煜看着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太妃,心头一暖:“谢太妃。”


窗外,夕阳西下。


江南的山庄里,萧寂珩和沈清菡正并肩坐在廊下,看晚霞染红天际。


“明煜来信了,”沈清菡说,“说朝臣欺负他年轻。”


萧寂珩笑:“那小子,也该学着自己应付了。不过有沈家在,他吃不了亏。”


“你倒放心。”


“放心。”萧寂珩握住她的手,“咱们的儿子,不差。”


沈清菡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寂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活着,”沈清菡说,“谢谢我们能这样坐着看夕阳。”


萧寂珩搂紧她:“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还肯陪我走完这一生。”


夕阳彻底落下,星辰渐起。


山水有相逢,此生无别离。


足矣。


有句话说得对:物极必反。


萧寂珩可能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一生坎坷又幸运,对于皇室分支来说,他们经历了两代人的残杀,才把权利交接到萧寂珩手中,他们怕了,怕再闹下去,萧家要亡。


而萧寂珩还这么年轻,做错事也是受到蛊惑。所以他们才会在萧寂珩下台后,对他那么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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