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洛伦佐,原本在利物浦码头给人记账,算得一手好账,但从没算过自己的命会值多少钱。
事情是从一张地图开始的。
那是个阴冷的早晨,我在港口边的当铺“老海螺”里收账,老板老皮特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油纸包着的东西,推到我面前:
“洛伦,这玩意儿压我这儿三年了,典当的人再没回来。你见多识广,帮我看看值几个铜板?”
我打开油纸,是一张泛黄的航海图。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能看清加勒比海的一角,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写着
“玛丽•塞尔号,沉没坐标”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铁锚未锈,钟声未停。”
“老皮特,这该不会是传说中那艘载着西班牙金锭的‘玛丽•塞尔号’吧?”
我随口问。
老皮特咧嘴一笑,缺了两颗牙:
“谁知道呢?可上个月,有个瘸腿老头来问过这图,出价五十镑。我没卖。”
五十镑!够我在利物浦买个小房子了。
我嘴上说“看着办”,心里却记下了。当晚我就抄了份副本,藏在褥子底下。
三天后,老皮特死了。听说是喝多了朗姆酒,摔下码头,头撞在船锚上。可法医说,他后脑的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不像外力撞击。
我吓出一身冷汗,把副本烧了,发誓再不管这事。
可第二天,一个男人找上门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水手外套,年纪看不清,脸上全是海风刻出的沟壑,眼神却亮得吓人,像能照进你心里。他自称威廉,说想找人合伙去加勒比捞点“老朋友留下的东西”。
“我有船,‘黑鸦号’,就缺个管账的。”
他说,
“工钱按成算,三七开,你七。”
我愣住了。谁出海会让人拿七成?
“为什么是我?”
我问。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正是我烧掉的那份地图副本。
“你烧的是假的。”
他淡淡地说,
“真的在我这儿。你昨晚烧的时候,烟是蓝的,对吧?”
我浑身一冷。那火……确实泛着诡异的蓝光,我还以为是煤油灯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我声音发抖。
“一个等了四十年的人。”
他站起身,把地图拍在桌上,
“想去吗?那艘船没沉,它只是……停在那儿。可要去那儿,得有个‘对的人’当账房。你,就是那个‘对的人’。”
我问他为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
“因为你能听见钟声。”
我猛地想起,昨晚烧地图时,我确实听见了——像是从海底传来,一下,又一下,永不停歇。
我拒绝了。太邪门。
可接下来几天,怪事不断。我总在半夜惊醒,听见床底下有水滴声,可地板是干的。我去码头,发现所有船上的钟表都停在三点十七分——正是老皮特死的时间。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做同一个梦:一片漆黑的海,一艘倒扣的船,船底刻着一行字,我却看不清。
第五天,我撑不住了,找到停在港外的“飞鱼号”。
那船又老又破,漆皮剥落,桅杆歪斜,可奇怪的是,船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海腥味,反而有种……像是雨后森林的潮湿气息。
威廉站在甲板上等我。
“想通了?”
他问。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
“可我有个条件——你得告诉我,那句‘铁锚未锈,钟声未停’,到底是什么意思?”
威廉沉默了很久,抬头看向海天交界处,轻声说:
“意思是……那艘船,还活着。”
他没再多解释。我也没再问。
两天后,“飞鱼号”驶离利物浦。船上除了威廉和我,还有五个沉默的水手,个个眼神躲闪,从不谈论目的地。
我坐在船尾,手里攥着威廉给我的新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不是数字,而是一行用红墨水写的字:
“记住,别在半夜去船头”
我抬头看向威廉。他正站在船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飞鱼号”在海上漂了半个月,终于靠了岸。不是什么大港,是个歪脖子树都长不直的破落渔村,村口唯一像样的建筑是间歪歪扭扭的酒馆,招牌上写着“独眼鲍勃的锚”,字都快被海风吹没了。
我跟着威廉一脚踏进去,扑面而来的是咸鱼、汗臭和劣质朗姆酒混合的“高级香氛”。屋里烟雾缭绕,几张油腻的木桌旁坐着些歪瓜裂枣——有缺耳朵的、少眼珠的、断指头的,一看就是靠打架吃饭的主儿。角落里还有个老头正用匕首削木头,每削一下,嘴里就嘀咕一句:
“砍了他!砍了他!”
威廉熟门熟路地拍了下吧台:
“老鲍勃!两杯‘海龙吐息’,再来盘炸海蟑螂,要辣的!”
吧台后头探出个脑袋,真就一只眼,另一只眼罩上还画了颗骷髅头,活像刚从童话书里逃出来的反派。
“威廉?你这狗崽子还没被海妖吞了?”
独眼鲍勃咧嘴一笑,露出三颗金牙,
“哟,还带了个嫩崽子?记账的?”
我还没开口,威廉就抢答:
“他能听见钟声。”
酒馆瞬间安静了半秒,然后所有人齐刷刷低头,假装喝酒、擤鼻涕、抠脚丫,但耳朵全竖着。
我小声问:
“这地方……靠谱吗?”
威廉凑近我耳边,热气喷得我耳根发痒:
“当然不靠谱。可你要找‘玛丽•塞尔号’,就得从不靠谱的人嘴里撬情报。再说了,”
他冲吧台努努嘴,
“老鲍勃这儿的消息,比皇家海军的情报网还灵——只要付得起价。”
“付什么?”
“灵魂、美酒,或者……一段故事。”
他眨眨眼,
“我一般用故事换。”
正说着,门口帘子一掀,冷风灌进来。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紧身皮甲,黑色长发如瀑布垂到腰际,高跟靴踩在地板上发出
“哒、哒、哒”
的声响,像是死神在倒数。所有男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连那个削木头的老头都忘了喊“砍了他”。
她径直走到我们桌前,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靴尖轻轻点地。
“威廉,你迟到了三天。”
她声音低沉,带着点烟熏火燎的磁性。
威廉咧嘴:
“伊莉丝!我的黑珍珠!你还是这么准时得吓人。”
我瞪大眼:
“你就是……伊莉丝?龙姬?”
她挑眉:
“龙姬?谁起的这傻名字?我叫伊莉丝,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不服管的船长。”
她瞥了威廉一眼,
“还有爱放鸽子的合伙人。”
威廉摊手:
“别听她瞎说,她就是个火气大点的普通女人。”
伊莉丝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桌上一杯朗姆酒突然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然后“砰”地炸成一团火球,烧得吧台都焦了半边。
独眼鲍勃连眼皮都没眨:
“又来?上次烧我酒桶那笔账还没清呢。”
伊莉丝甩了甩手:
“这次算他的。”
她指了指威廉。
我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哪是普通女人?这他妈是行走的火山!
威廉却笑嘻嘻地递过一张泛黄的海图:
“喏,情报换通行权。‘玛丽•塞尔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坐标,外加三个可能的藏宝洞入口。”
伊莉丝扫了一眼,嘴角微扬:
“就这?十年前的情报,还不如我昨晚做的梦值钱。”
“可我梦见的是你穿婚纱,不是沉船。”
威廉耸肩。
伊莉丝翻白眼:
“滚。”
我忍不住插嘴:
“等等,你们……早就认识?还合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