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趴在地上,右手撑着碎裂的条凳边缘,左手慢慢伸进怀里。
他摸到了那支安魂香。
香身冰凉,表面有一道细裂纹,是之前战斗时磕到供桌留下的,他没管,把香拿出来,握在掌心。
胸口还在闷痛,刚才那一掌几乎让他喘不上气。他靠墙坐下,背贴着土坯,借着力稳住身体。
不能打了。
桃木剑就在脚边,剑刃有缺口,符纸也快用完。王翠花站在三步外,低着头,双手垂地,指甲抠进霜层里。
她没再扑上来。
好像也在等。
林青玄闭上眼,呼吸放慢。他记得父亲说过,人一慌,灵就散。
灵散了,法就不准。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每次吸气都感觉肋骨处像被锯子拉过,但他忍住了,把注意力放在指尖的血米残留感上。
那是活人的温度。
他还在这边。
睁开眼时,他咬破左手食指,在安魂香底部画了个小符。
动作不快,一笔一划都很稳。
打火机点火。
火苗跳了一下,碰到香头。
青白色的烟升起来,笔直向上,没有飘散。
头顶的浓雾被撕开一道口子,月光从缝隙里落下一小片。
他把香插进香炉残骸里。
灰烬还温,香立住了。
双手合十,他开始念《安魂经》第一段:“三界无主,孤魂可归;一点清香,照尔归途。”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院子里的温度立刻降了。
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地面霜痕向外蔓延,爬到香柱底下停住。
烟越来越浓。
忽然,香烟扭动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拉扯。
一个影子跪在院中。
是个老头,穿粗布衣,膝盖沾满泥。
他双手捧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先考王公讳德全之墓”。
他抬头,脸是半透明的,眼睛空洞。
“我家祖坟……没人准动啊。”他说,“他们拿炸药,半夜来挖,我跪着求,没人听。”
话音落下,影子不动了。
林青玄没出声,只是点头。
他知道这人不是王家的,王家祖坟碑文是红漆描字,这块是阴刻。
第二个影子出现。
女人抱着孩子,衣服破烂,脖子上有勒痕,孩子已经腐烂,只剩骨架,但她还紧紧搂着。
“我男人说迁坟能发财。”她说,声音沙哑,“结果第一天就塌方,埋了七个人。我在下面喊了三天,没人来救。”
她抬起脸,嘴角裂开一道口子:“我们不想害人,我们只想有人知道。”
又一个影子浮现。
年轻人,脸上黑气缠绕,手指断了两根,不断重复一句话:“我还想活……我还想活……”
他站着,脚底是血泊。
接着是更多人。
老人提着一只断手,说是自己剁的,想挖出去,结果还是死了。
一对夫妻并肩跪着,说开发商给了钱,他们答应拆坟,结果孙子当晚暴毙。
有个小孩蹲在角落,手里抓着半块糖,说妈妈把他埋在新地基下,让他守房子。
影子越来越多,围成一圈,全都看着林青玄。
没有人吵,没有人抢。
他们只是一个个开口,讲自己的事。
“赵黑虎来的那天,带着图纸。”一个中年男人说,“他说这是龙脉宝地,要建度假村。我们信了。”
“他让人在坟头钉木桩,挂红布,说是仪式。”女人接话,“其实是扎厌胜,把我们的命和地脉绑在一起。”
“死的时候,感觉魂被抽走了。”老头低头看手里的墓碑碎片,“后来醒了,在地底下爬,看到好多和我一样的人,都被鬼拖着走。”
“噬脉鬼吃的是动土者的怨气。”穿工装的男人说,“谁毁祖坟,谁就得死。它专找这种人下手。”
“我们不是要报仇。”抱着孩子的女人轻声说,“我们只是不想被当成垃圾一样埋掉。”
全场安静。
香烟盘旋,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线。
林青玄坐在原地,左手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他能感觉到这些话里的东西——全是真事,每一个细节都和他查过的资料对得上。
李二狗的孙子、刘寡妇的丈夫、周半仙改的假龙脉、张铁柱炸的老龙坡……
全是因为动了不该动的地。
他慢慢抬头,看向王翠花。
她还站在那里,头低着,身体僵硬。
但眉心的黑气淡了些。
他知道,现在控制她的,不是噬脉鬼本体,而是这些冤死的亡魂。
他们不是来害人的。
他们是来找人听见的。
最后一个影子说话。
是个少年,穿着校服,脸上有烧伤。
他说他家祖坟在工地正中央,开发商给了一百万,父母同意迁坟。
结果火化当天,他坐的车自燃,全家烧死。
“赵黑虎收了钱。”他说,“他早就知道会出事。他还笑了,说‘死得越多,煞越强’。”
他看向林青玄:“你要是不管,下一个就是王翠花。”
说完,影子消散。
香烟依旧笔直。
林青玄睁开眼,瞳孔泛起琥珀色。
他低声说:“我听见了。”
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这三个字。
亡魂们一个个低头,像在谢礼,然后身形变淡,如雾退去。
最后一个人消失前,抬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不是王家院子外面。
是指地下。
林青玄没动。
他坐着,背靠着墙,面前香火未灭。
风吹过来,香烟晃都没晃。
他知道他们在等。
等他动手。
他伸手摸向腰间,桃木剑还在,剑柄沾了血,有点滑,但他握得很紧。
左口袋里的黄符只剩两张。
右腰铜铃没响。
他低头看香。
燃烧的速度很慢。
一寸香,够烧半个时辰。
时间还够。
他把剑横放在膝上,双手搭在剑柄两端。
眼睛盯着王翠花。
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但嘴角不再咧开。
黑气缩回眉心,只剩一点点。
林青玄没起身。
他继续坐着。
香还在烧。
烟柱笔直。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手指慢慢松开剑柄,转而按住地面。
土层之下,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