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带着婉容,在一个小镇投宿客栈。此处距离大理国已不远。前些年,这里商贸兴旺,人口密集,如今却因两国交战,显得破败荒凉。整个镇子上,仅剩下一家客栈和一间酒肆。镇上的居民为躲避战乱,大多纷纷逃离,留下的,要么是些无路可去的老人与孩子,要么是些流氓地痞,他们就地占山,做起了流寇。
离开小镇时,街上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老人和孩子,见爷爷和婉容路过,便围上来乞讨,却被爷爷赶走了。婉容十分不解,这些人不过是讨点吃的,爷爷为何如此无情?她身上没钱,本想把手上戴的首饰取下来,送给那个脸色蜡黄的小女孩,却被爷爷喝止。
“你这样,只会害了她。”爷爷冷漠地告诫婉容。
婉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爷爷小气,不过是危言耸听,舍不得她把首饰送出去。那首饰,婉容自己虽很喜欢,但对她而言,不过是个装饰,而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却能用它换些吃的。婉容思索再三,还是把首饰送给了小女孩。可小女孩拿着东西刚走出没几步,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附近的乞讨者们瞬间疯狂地一拥而上,围着小女孩,争抢她手中的首饰,争得头破血流。婉容看得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善心竟会导致这样的结果。那些人简直如同疯狗一般。婉容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要制止,却又无能为力。她望向爷爷,说道:“爷爷,您帮帮她吧。”
爷爷道:“我帮不了,走吧。”婉容含泪说道:“爷爷,您怎么能如此见死不救?”爷爷却不为所动。
爷爷走出一段距离,婉容并未跟上。此时,小女孩已倒在地上,那串首饰落在一个断臂老人手中。断臂老人拼命攥着首饰,没跑出几步,又被众人围住。婉容看得心惊肉跳,这般残酷的景象,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婉容扶起小女孩,发现她气息已十分微弱。在刚才激烈的争抢中,小女孩的头部、面部和腿部都受了伤,右臂甚至被折断。
婉容从身上取出一颗药丸,喂进小女孩嘴里。爷爷停下脚步,回头催促婉容赶紧走。那群争抢首饰的人已追逐着转过街角,但方才那残酷的场景,仍在婉容脑海中挥之不去。爷爷又催促道:“容儿,快走吧,爷爷约了人,再晚就错过时辰了。”婉容心想,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这女孩即便能够苏醒,找不到吃的,大概也会被饿死。这么想着,婉容将自己头上的珠饰摘下来,藏在女孩怀里,这才起身跟上爷爷。
婉容跟在爷爷身后,默不作声,心里有些无法理解,爷爷的心肠怎么如此冷硬,像铁石一般。爷爷知道婉容在暗暗生自己的气,却装作若无其事。走出小镇,踏上官道,又走了一段路,到了路旁一棵大梧桐树下,婉容便随爷爷停了下来。爷爷望着远处,自言自语道:“怎么不见人呢?”望了一阵,仍不见人影,索性在树下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婉容示意道:“容儿,你也坐,歇会儿。”
婉容站着,没有应声。
爷爷问:“还在生气呢?”
婉容说:“不能生气吗?爷爷您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爷爷道:“同情心,同情心有用吗?”
婉容道:“您觉得没用,自然就只能袖手旁观了!”
“我已经告诫过你,你不听,才害了那个女孩受伤。你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生气,却把怨气发泄到爷爷身上,你觉得这样做公道吗?”爷爷这么一说,婉容确实觉得,自己生气,一半是因为自己,一半是因为爷爷不肯施以援手。
婉容道:“爷爷您就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对吗?”
爷爷道:“真想知道爷爷心里的想法,是吧?那你坐到树荫底下来,别站在那儿晒着,过来,爷爷告诉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婉容依着爷爷的吩咐,在爷爷身旁坐下,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虽说已是秋天,但暑热尚未消退,天气依旧炎热。地上堆积着不少枯黄的叶子,起风时,树上的叶子又纷纷飘落。
“你真的觉得,如果当时爷爷出手,赶走那些抢夺的人,有用吗?”等婉容坐下,爷爷接着问道。
婉容道:“爷爷您本事那么大,如果当时出手,至少能让那个女孩免受伤害。”
爷爷道:“实则不然,我即便出手,也只是不让那些事发生在你眼前罢了,对于事情的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你想,我总不能一直跟着那个小女孩吧,到时候,她手里的东西还是会被抢走,她依旧会受到伤害。你不给她东西,当然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婉容心里承认,自己确实改变不了什么,但是明知徒劳,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吗?又或者,明知徒劳,依然去做,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那又该如何是好?婉容独自在心里沉思着。
爷爷道:“世人都以为,施舍是件善事,在我看来,未必如此。今天这情况,你也亲眼看到了。那些人有他们自己的生存规则和秩序,你改变不了这个规则和秩序,那么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有时候打破了那个规则和秩序,又无法建立新的秩序,结果只会更糟。所以,容儿,你要永远记住,人生在世,并非仅凭心底的善意,就觉得什么都能做,不是这样的。心底有善意,还得考虑清楚,自己有没有能力承担这份善意。善意,不一定都能带来好的结果。就像当年,那些一心想救明道的人,他们的行为最终却害了明道老人。”
婉容道:“爷爷您不是说,明道老人是被赫连懿那些人陷害致死的吗,怎么现在又说,是那些想要救他的人反而害了他?”
爷爷道:“这就是人心。那些所谓的侠义之士,不过是逞血气之勇,而赫连懿那些人,老谋深算,精于权术,善于因势利导。所以,那些逞一时血勇之人,就被利用了,自己成了杀死明道的帮凶却不自知。”
婉容道:“爷爷,您说的,我还是不太明白。”
爷爷道:“明道如果真有罪,早就被处死了,为什么一直关在牢里,不杀他头?就是因为赫连懿、宁越这些人找不到有力的罪证,宁武公自己也不想落下骂名,所以才把他一直关在大牢里。宁远二年,秋后问斩明道的消息,其实是赫连懿故意放出来的,他就等着有人去劫牢,这样,无论明道有罪无罪,他都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把明道的头砍下来了。”
听爷爷细细道来这其中曲折的原委,婉容不得不暗自感慨,人心的诡诈实在可怕。
爷爷接着道:“当年,劫牢之事发生后,明道被扣上了意图谋反的罪名,然后被杀。那些人不止害了他一个,赫连懿那些人借着谋反的罪名,把那些曾经支持明道改革的朝中大臣,也一并罗织罪名,统统杀掉了。明道辅助文公苦心经营几十年的事业,至此彻底被摧毁。”
婉容望着远处,问:“为什么坏人总能得逞?”爷爷道:“权力的斗争,向来都是如此残酷,成败也没有定数。”
这时,道路的另一头,远远驶来一辆马车。
爷爷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道:“总算来了!”
婉容问:“爷爷,您什么时候准备的马车,我怎么不知道?”
爷爷道:“去年,我去年就定下了这辆马车,不知道这曾魁,为何来得这么晚!”
婉容问:“曾魁是那个车夫吗?”
爷爷道:“他不是车夫,他是夕照城万木草堂的掌柜。”
万木草堂,婉容知道,那是夕照城最大的一家药铺。
婉容问:“爷爷您用什么办法,让万木草堂的掌柜愿意跑这么远来给您赶马车?”
爷爷道:“咱们在谷里采了那么多珍贵药材,他曾魁不来,我把药卖给别的药铺,他万木草堂的招牌还能立得住吗?他是不敢不来。”
说话间,马车已到跟前。
脸上有刀疤的男子从车上下来,朝爷爷拱手,朗声道:“云兄,一年不见,可还好?”
爷爷道:“好得很,多谢曾兄能够守约前来。”
曾魁看看婉容,问道:“这位小姑娘,想来就是云兄的孙女了?”
爷爷道:“正是,这回,还得劳烦曾兄费心,在夕照城帮着找一个实诚人家。”
曾魁笑着道:“这事,包在我老曾身上,保准让你云老兄称心如意。”
“爷爷您胡说什么呢!”婉容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
爷爷看着曾魁道:“这孩子不好意思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婉容道:“爷爷您再乱说,我可不理您了。”
爷爷道:“好好好,不说了,咱们上车。”
曾魁道:“不急,不急,我老曾如约来了,可你云老兄,怎么不守信用啊,药材呢?”
爷爷道:“让你云老兄来押运药草,那像什么话?这事,我都托付给镖局了,走吧,等我们到夕照城的时候,药材应该也到了。”
曾魁道:“这年头,我可不太放心,要是遭了兵灾,那我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爷爷道:“这你大可放心,要是遭了兵灾,我把我种药的山谷赔给你就是了。”
曾魁朗声笑了,道:“这么说,我反倒很希望真遭了兵灾,那样我岂不是赚得更多?”
等爷爷和婉容上了车,曾魁挥动长鞭,熟练地驾着马车调转头,便往夕照城疾驰而去。
爷爷坐在车里问:“曾老兄,你的事,办得还顺利吧?”曾魁长叹一声,道:“不说也罢,老房子塌了,东西也被盗了,你说,这什么世道!”
婉容问:“爷爷,这位曾爷爷的老家,在这附近吗?”
爷爷道:“是,老曾的家,就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村落,他这次来,也是为了回老家看看。”
曾魁感慨道:“唉,云老兄啊,我这一趟回来了,才知道是回不来咯!”
爷爷道:“你曾老兄在夕照城开了那么大一个药铺,还回这里干啥,穷山恶水的。”
曾魁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叶落归根嘛,将来死了,还不是得葬回这片土地里。”
马车拐了个弯,翻过一段山岭后,婉容掀开车窗帘子,远远望见一个村落,稀稀落落的几间茅草房散落在山脚下。
婉容心里想着,那里或许就是曾魁以后想要埋骨的地方吧!婉容又想起了自己的爹和娘,他们客死异乡,至今都没能叶落归根。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曾魁把马车停在了路上的一个驿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