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辽阳叩首,李成梁的算计
辽东的冬日,寒风如刀,卷着鹅毛大雪,狠狠刮过辽阳城头的青黑巨石。每一块石头都历经百年风雨侵蚀,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缝隙间嵌着的枯黄枯草,在凛冽寒风中瑟缩颤抖,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混着风雪的呼啸,像是这座古城见证无数纷争后,沉淀下的无尽苍凉。城墙高达数丈,顶端的雉堞整齐排列,棱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旧锋利,城头上插着的明字大旗,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红底黄字的旗帜边缘早已磨损,却依旧透着一股震慑四方的威严。
城头上,明军士兵身着锃亮的明光铠,铠甲以精铁打造,外层鎏金,在冬日稀薄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胸前的护心镜圆润厚重,折射出刺眼的光,将士兵们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肃穆。领头的百户赵武,身材魁梧,脸庞黝黑,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格外显眼,那是早年与蒙古部落交战时留下的印记,他手持一把长柄朴刀,刀柄缠着暗红的布条,刀刃泛着森冷的寒光,眼神锐利如鹰,瞳孔紧缩,紧盯着城门下方的动静,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士兵们手持乌黑的火枪,枪管泛着冰冷的质感,枪口微微下垂,却始终对准城门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城门两侧的吊桥高高悬起,铁链紧绷,泛着暗红色的锈迹,每晃动一下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护城河的水面结着数尺厚的冰,冰面泛着青白的光,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刺骨寒意,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吸入肺中,带着针扎似的疼,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消散在风雪里。
城门之外的雪地里,阿勒泰带着赤勒、苏赫、巴图、呼和等五名通古斯部落的头目,静静站立着。阿勒泰作为部落首领,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疲惫,身上的兽皮袍早已破旧不堪,肩膀处的补丁层层叠叠,袖口被寒风冻得僵硬,一动就发出粗糙的摩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他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沾满了灰尘与积雪,纠结成一团,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眼底藏着疲惫与惶恐,却又透着一股草原儿女的倔强。脸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暗红色的血痂与紫红色的冻疮,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紫色,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渍,那是一路逃亡中,饥饿与寒冷留下的印记。
身旁的赤勒,身材健壮,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即便裹着兽皮袍也清晰可见,他的左脸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是早年狩猎时被熊爪抓伤的,此刻疤痕周围冻得发紫,更显凶悍。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眼神里满是隐忍的怒火,显然是听到了城头上明军士兵的议论,却只能死死忍着——如今的部落,早已没了任性的资本。苏赫年纪最小,只有十七岁,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比同龄人沉稳许多,他的脸颊冻得通红,鼻尖挂着冰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安,时不时抬头望向辽阳城头,又飞快低下头,攥着兽皮袍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对未知的命运充满恐惧。
巴图断了一条胳膊,空荡荡的袖管用麻绳系着,垂在身侧,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显然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露出半分脆弱。呼和则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脸上满是憨厚,眼神里满是焦虑,时不时看向阿勒泰,像是在寻求安慰,又像是在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身上的兽皮袍都和阿勒泰一样破旧,满是补丁与干涸的血污,脚下的兽皮靴早已磨破鞋底,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踩在积雪里,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钻进来,冻得他们浑身发麻。
按照额尔敦长老临行前的叮嘱,五人将双手反绑在身后,粗麻绳紧紧勒住手腕,深深嵌入皮肉,留下一道道紫红的红痕,勒得手腕生疼,血液流通不畅,指尖早已麻木发胀,泛着青紫色。做好这一切后,他们齐齐跪在冰冷的雪地里,膝盖与雪地接触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单薄的兽皮袍钻进来,冻得膝盖发麻,几乎失去知觉,积雪很快便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肉,直往骨头缝里钻。
“求见李总兵!通古斯部残众走投无路,愿归顺大人,效犬马之劳,恳请大人收留!”阿勒泰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沙哑却格外洪亮,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哀求,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顺着呼啸的寒风传到城头上士兵的耳中。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决绝——这是通古斯部最后的希望,若是李成梁不肯收留,他们便只能冻死、饿死在这茫茫雪原之中,部落的火种,也将就此断绝。
他一遍遍地高声呼喊,每喊一声,额头就重重地磕在雪地上,“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清晰。积雪沾在额头的血痂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混着未干的血污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暗红的印记,像是一朵朵绝望中绽放的花。身后的赤勒等人也跟着齐齐磕头,额头撞击雪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带着一股绝望中的虔诚,苏赫年纪小,额头很快就磕得红肿,疼得他眼眶发红,却依旧咬牙坚持着,不敢有半分懈怠,巴图断了胳膊,磕头时动作不便,却依旧用尽全身力气,额头重重地砸在雪地上,呼和则是一边磕头,一边低声祈祷,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求神明保佑。他们只盼着城头上的士兵能将消息传进去,盼着那位镇守辽东多年的李总兵,能念及他们走投无路的处境,给他们一条活路。
城头上的明军士兵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几人,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屑,纷纷皱起眉头,私下里低声议论着,言语间满是嘲讽。百户赵武身旁的士兵王浩,身材瘦小,眼神里满是轻蔑,凑到赵武身边,低声说道:“百户大人,这就是那个被高丽人赶出来的通古斯蛮夷?看着倒像是一群丧家之犬,狼狈不堪,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另一名士兵李刚,身材高大,脸上满是不屑,接过话茬说道:“可不是嘛!听说他们在高丽境内无恶不作,不仅抢粮食、烧房屋,还吃人呢,这般凶戾残暴的东西,李大人怎会收留?怕是要被乱棍打出去,扔回林海喂野兽。”
“也算是他们命苦,被俄国人追着跑,又被高丽人赶,如今跑到辽东来乞讨,也不知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士兵张毅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满是嘲讽。
议论声不大,却顺着风飘进了阿勒泰等人的耳中,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在他们的心上,让他们脸颊发烫,满心屈辱。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草原上自由驰骋的勇士,靠着狩猎与征战谋生,虽不算强大,却也从未这般卑微过。可如今,部落衰败,族人离散,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尊严,任由他人嘲讽与鄙夷,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如今的他们,早已没了讨价还价的资格,能保住性命,能让剩下的族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阿勒泰紧紧咬着牙,将头埋得更低,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知道,此刻的屈辱不算什么,只要能得到李成梁的收留,只要通古斯部的火种能延续下去,总有一天,他们能重新站起来,能回到魂牵梦萦的草原,能洗刷今日的屈辱。赤勒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神里的怒火愈发浓烈,却被阿勒泰用眼神制止了,阿勒泰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隐忍,赤勒见状,只能深深吸了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压下去,继续低头磕头。
片刻后,一名身着校尉服饰的明军士兵快步走到城头边缘,他身着银色铠甲,腰间挎着长刀,刀鞘上刻着简单的花纹,面容冷峻,眉眼间满是威严,正是李成梁身边的亲卫校尉周通。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雪地里的阿勒泰等人,眼神里满是轻蔑,随即朝着下方高声喊道:“等候片刻,消息已禀报总兵大人,是否召见,需听大人号令!”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只留下阿勒泰等人跪在雪地里,满心忐忑地等待着。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背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将他们的头发、肩膀染成白色。冰冷的积雪顺着脖颈钻进衣服里,冻得他们浑身发抖,牙齿都忍不住打颤,身体蜷缩在一起,却依旧不敢起身,只能任由冰冷的积雪覆盖全身,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李成梁能网开一面,给他们一条活路。苏赫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在打颤,呼和见状,悄悄挪了挪身体,用自己的肩膀挡住苏赫身前的寒风,苏赫抬头看了呼和一眼,眼中满是感激,轻轻点了点头,却依旧不敢说话,只能继续低头等待。
消息传到总兵府时,李成梁正坐在书房内的案几前,案几由坚硬的紫檀木打造,表面光滑温润,上面铺着一层柔软的锦缎,案几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辽东地图。地图用粗糙的麻布制成,质地厚重,上面用墨线细致地勾勒出辽东的山川、河流、城池与各个部落的分布区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地方还被红笔圈画出来,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显然是李成梁重点关注之地。地图旁放着一盏精致的铜灯,灯火摇曳,映得地图上的字迹格外清晰,也映得李成梁的脸庞愈发深邃。
这位镇守辽东多年的老将,正值中年,鬓角未见霜白,额头上虽有几道浅淡的皱纹,却并非岁月沧桑的刻痕,而是沙场厮杀时留下的印记衍生的纹路。他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得像是一杆标枪,不见半分懈怠之态,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祥云纹路,做工精致,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明珠,泛着温润的光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与身居高位的华贵。他的眼神格外锐利,如同鹰隼一般,落在地图上时,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精光,手指轻轻捻着下巴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指尖划过胡须的纹路,若有所思地盯着地图上女真各部的分布区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书房内的陈设简单却不失威严,墙壁上挂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复杂的花纹,剑柄上系着红色的流苏,显然是一把历经战事的好剑。墙角放着一个古朴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梅花,虽已枯萎,却依旧透着一股傲骨。书房的窗户紧闭着,窗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棉纸,挡住了外面的风雪,却也让书房内的光线略显昏暗,只有铜灯的灯火摇曳,映得整个书房满是静谧与威严。
辽东的局势向来复杂,这些年来,蒙古部落时常南下侵扰边境,烧杀抢掠,搅得边境百姓不得安宁,朝廷多次下令让他肃清蒙古部落的隐患,可蒙古部落行踪不定,且骑兵强悍,想要彻底肃清,并非易事。除此之外,女真各部也渐渐蠢蠢欲动,原本分散的女真部落,如今已有不少开始相互勾结,势力渐渐壮大,尤其是努尔哈赤所在的建州女真,更是野心勃勃,隐隐有不服朝廷管束的迹象,成了辽东边境的又一大隐患。朝廷常年催着他稳固辽东局势,既要抵御蒙古部落的南下,又要压制女真各部的崛起,给他的压力极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落得个失职的罪名。
“通古斯部?”听到亲兵的禀报,李成梁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很快便想起了这个部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就是那个早年被俄国人追得在草原上四处逃窜,后来躲进高丽,又因食人抢掠、残害百姓,被高丽人赶出来的蛮夷部落?”
禀报消息的亲兵名叫陈忠,身材挺拔,身着黑色劲装,眼神恭敬,躬身答道:“回大人,正是他们。为首的名叫阿勒泰,是如今通古斯部的首领,此次带着五名部落头目跪在城门外,说部落残众已走投无路,实在无法生存,愿归顺大人,为大人镇守边境,效犬马之劳,只求大人能收留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件御寒的衣物,让他们能活下去。”陈忠将城门外的情况一一禀报,言语间没有丝毫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着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切,眼神始终低垂,不敢与李成梁对视。
李成梁闻言,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黑风口的位置,那里地处边境偏远地带,一边挨着蒙古部落的势力范围,一边靠近女真各部的聚居地,常年风沙弥漫,气候寒冷异常,且时常有蒙古部落与女真部落的人马侵扰,是辽东边境最危险、最荒凉的地方之一,明军士兵驻守在此地,每年都要死伤不少,向来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去处。他沉吟片刻,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脑海中飞速思索着收留通古斯部的利弊。
辽东的水太深了,各方势力交织,蒙古、女真虎视眈眈,朝廷又催得紧,他肩上的担子极重,若是能有一股势力,既能帮他抵御外敌,又能被他牢牢掌控,无疑能减轻不少压力。通古斯部虽然弱小,却也有几分用处——他们本就出身草原,骨子里带着草原部落的凶悍,常年狩猎、征战,身手比寻常农户强悍得多,且如今走投无路,如同丧家之犬,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件衣服穿,便能牢牢掌控在手中,让他们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用来对付蒙古部落与女真各部的刀。
平日里让他们驻守在黑风口这样的偏远边境地带,既能抵御蒙古部落与女真小部落的侵扰,减少明军的伤亡,又能借助他们的力量牵制强敌,让蒙古与女真各部相互制衡,不至于让某一方势力过于壮大;若是遇到大规模的战事,还能让他们冲在最前面,当炮灰消耗敌人的实力,就算他们死伤殆尽,对自己也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能借此削弱蒙古或女真的势力;事后再向朝廷禀报,说自己收留蛮夷、安抚边疆部族,成功稳固了辽东的边境局势,还能借此向朝廷表功,获取赏赐与信任,可谓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至于通古斯部凶戾的性子,李成梁倒并不担心。这般走投无路的部落,只要掌控好粮食与武器的供给,便能让他们乖乖听话,若是他们敢有半点违抗,只需断了他们的粮食与武器,再派明军士兵镇压,便能轻易将他们斩尽杀绝,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他在辽东镇守多年,什么样的部落没见过,想要掌控这些蛮夷,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带他们进来。”李成梁思索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算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是,大人。”陈忠躬身应道,随即转身快步离去,前去传达命令,脚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
片刻后,两名身着铠甲的明军士兵走进城门,他们身着黑色铠甲,手持长刀,面容冷峻,正是陈忠派来的亲卫。两人走到阿勒泰等人面前,动作粗鲁地解开了他们身上的绳索,绳索解开的瞬间,阿勒泰等人的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麻木的指尖渐渐恢复知觉,却满是酸胀感,他们轻轻揉搓着手腕,看着手腕上深深的红痕,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却依旧不敢有半分不满,只能低着头,跟在明军士兵身后,一步步朝着总兵府的方向走去。
辽阳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百姓路过,穿着厚厚的棉衣,裹着围巾,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生怕被寒风冻着。看到被明军士兵押着的阿勒泰等人,百姓们纷纷停下脚步,远远地观望,眼神里满是好奇与鄙夷,私下里低声议论着,言语间满是嘲讽。
“这就是那个被高丽人赶出来的蛮夷部落吧?看着可真狼狈。”一位身着青色棉袍的老者,牵着孙子的手,皱着眉头说道,语气里满是嫌弃。
“听说他们可凶了,还吃人呢,咱们离远点,别被他们伤着。”一位妇人拉着身边的孩子,往后退了退,小声说道,眼神里满是恐惧。
阿勒泰等人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百姓的眼神,只能加快脚步,任由那些嘲讽的话语顺着风飘进耳中,将心中的屈辱一点点积压起来,化作一股隐忍的力量——总有一天,他们会让这些人知道,通古斯部的儿女,不是任人欺凌的懦夫。苏赫听到百姓们的议论,眼眶发红,脚步微微停顿,赤勒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别听他们的,等我们站稳脚跟,总有扬眉吐气的一天。”苏赫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继续跟着众人往前走。
总兵府位于辽阳城的中心地带,府门高大威严,由朱红的木材打造,上面钉着金色的铜钉,每一颗铜钉都泛着温润的光泽,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总兵府”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威严,牌匾边缘雕刻着精美的祥云纹路,做工精致。府门两侧站着数名身着铠甲的明军士兵,手持长刀,眼神锐利,气势逼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府门前的台阶上,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却依旧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台阶两侧摆放着两尊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眼神威严,仿佛在守护着这座府邸。
走进总兵府,穿过几道庭院,便来到了大堂之内。庭院里种着几棵古树,树枝上积满了积雪,像是开满了白色的花,庭院的地面由青石板铺成,石板上结着一层薄冰,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几名侍女穿着厚厚的棉衣,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有半分停留,整个总兵府内,都透着一股肃穆与威严,让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堂之内,光线昏暗,屋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油灯,灯火摇曳,映得大堂内的梁柱泛着暗红的光,梁柱上雕刻着精美的龙凤花纹,繁复而华贵,透着一股皇家赐予的威严与肃穆。大堂正中央的案几后,坐着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是李成梁,他头戴官帽,官帽上的孔雀翎羽格外显眼,泛着华丽的光泽,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正缓缓扫过阿勒泰等人,目光落在他们褴褛的衣衫、狼狈的模样上时,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带着几分审视与轻蔑,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大堂两侧站着数十名明军将领与亲兵,个个身着铠甲,手持兵器,铠甲泛着冷硬的光,兵器透着森冷的杀意,眼神威严,气势逼人。左侧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正是李成梁麾下的大将马文龙,他曾多次率军抵御蒙古部落的侵扰,战功赫赫,眼神里满是不屑,看着阿勒泰等人,像是在看一群废物。右侧为首的将领,身材瘦削,眼神阴鸷,是李成梁的心腹将领张承业,他擅长谋略,平日里负责帮李成梁出谋划策,此刻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阿勒泰等人,像是在评估他们的价值。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阿勒泰等人忍不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李成梁对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触怒了这位镇守辽东的大人物。
走进大堂后,阿勒泰等人立刻齐齐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堂内格外清晰,“咚、咚、咚”的声音回荡着,带着一股卑微的虔诚。他们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李成梁一眼,姿态放得极低,将心中的骄傲与尊严彻底放下,只盼着能得到李成梁的收留。
李成梁坐在案几后,看着他们卑微的模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雷,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阿勒泰等人的心上:“你们通古斯部,早年在草原上被俄国人追杀,无处容身,逃到高丽后,高丽国王念及你们可怜,收留了你们,给你们土地,让你们耕种谋生,你们却不知感恩,反而纵容族人食人抢掠,残害高丽百姓,犯下滔天罪孽,最终被高丽人驱逐,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如今走投无路了,才想着来归顺本帅,凭什么觉得本帅会收留你们这群凶戾残暴、不知感恩的蛮夷?”
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刺在阿勒泰等人的心上,让他们脸颊发烫,满心屈辱,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不敢有半分反驳——李成梁说的都是事实,他们无从辩解,也没有资格辩解。巴图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是被李成梁的话语刺激到了,却依旧不敢抬头,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阿勒泰将额头紧紧抵在地面上,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坚定:“大人,我等知晓过往罪孽深重,不配得到大人的收留,也知晓世人对我等的鄙夷与唾弃,可部落残众如今已走投无路,翻过长白山后,被困在林海之中,饥寒交迫,每日靠着野果、树皮勉强充饥,还要躲避女真部落的骚扰与追杀,不少族人都已冻死、饿死,或是死在女真部落的刀下,如今剩下的族人,也早已没了生存的希望。若是大人不肯收留,我们只能冻死、饿死在这茫茫雪原之中,通古斯部的火种,也将就此断绝。”
“我等愿为大人刀斧,大人让杀谁,我们就杀谁,让我们驻守哪里,我们就驻守哪里,绝无二心,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背叛大人,只求大人能网开一面,给我们一条活路,给通古斯部留下一点火种,我等感激不尽,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至死不渝!”说完,他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额头早已磕得红肿,渗出血丝,血迹与地面上的灰尘混合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却依旧不敢停下。身后的赤勒等人也跟着齐声哀求,声音里满是绝望与虔诚,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苏赫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委屈与绝望,呼和则是一边磕头,一边哽咽着说道:“求大人收留,求大人给我们一条活路……”
李成梁看着他们卑微哀求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要的就是通古斯部彻底臣服,心甘情愿地成为自己手中的刀。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堂下的将领们,马文龙见状,立刻躬身说道:“大人,此等蛮夷部落,凶戾残暴,收留他们恐有后患,不如直接将他们驱逐,或是斩尽杀绝,以绝后患。”
张承业却摇了摇头,笑着说道:“马将军此言差矣。通古斯部虽凶戾,却也有几分用处,如今辽东局势复杂,蒙古、女真虎视眈眈,我们正需要一股势力帮我们牵制他们,通古斯部走投无路,只要我们给他们一口饭吃,便能让他们乖乖听话,让他们驻守在黑风口,既能抵御外敌,又能消耗他们的实力,可谓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李成梁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张承业的说法,他看着堂下的阿勒泰等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好。本帅念及你们走投无路,且有归顺之心,便网开一面,收留你们。本帅给你们土地,让你们在边境的黑风口驻扎;给你们粮食,让你们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给你们武器,让你们有抵御敌人的能力,不至于任人欺凌。”
阿勒泰等人闻言,心中大喜,连忙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与惊喜,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重生的泪,他们正要开口道谢,却听到李成梁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但你们要记住,从归顺本帅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只是本帅手中的一把刀,一把没有感情、只能听从命令的刀,必须绝对听令于本帅。本帅让你们咬谁,你们就不能啃别的骨头;本帅让你们往东,你们就不能往西;本帅让你们去死,你们就不能活着。若是敢有半点违抗,或是暗中勾结外敌,试图背叛本帅,本帅定不饶你们,届时不仅要收回给你们的一切,还要派大军清剿你们通古斯部的残众,将你们全部斩尽杀绝,一个不留,连孩童都不会放过,明白吗?”
李成梁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意,让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一股寒意顺着阿勒泰等人的脊背蔓延开来,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消散,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他们知道,李成梁说到做到,若是他们敢有半点违抗,等待他们的,必将是灭顶之灾。马文龙也跟着开口,语气凶狠地说道:“大人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若是敢有半点二心,休怪我们不客气!”
阿勒泰等人连忙再次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齐声答道:“我等明白!多谢大人收留,我等定当绝对听令于大人,绝不敢有半点违抗,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至死不渝,若有半点背叛,任凭大人处置!”他们的声音里满是敬畏与恐惧,却也带着一丝坚定,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保住部落的火种,就算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就算要承受无尽的屈辱,他们也心甘情愿。
李成梁看着他们恭敬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算计愈发深邃,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说道:“下去吧,自有士兵带你们去领粮食、武器,安排驻扎之地。往后好好做事,若是做得好,本帅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或许还能给你们更多的赏赐;若是做得不好,后果你们自己清楚,无需本帅再多说。”
“是,大人!多谢大人!”阿勒泰等人躬身应道,语气里满是感激,随即跟着一名明军士兵,缓缓退出了大堂。走出大堂的那一刻,阿勒泰深深吸了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多了一丝沉重——他们虽然活下来了,却也成了别人的棋子,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好走。
走出总兵府的那一刻,阿勒泰抬头看了一眼辽阳城头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活下去的庆幸,有寄人篱下的屈辱,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丝隐忍的倔强。他们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保住了通古斯部的火种,却也成了李成梁手中的一把刀,往后的日子,只能在李成梁的算计与掌控下苟活,生死荣辱,皆不由己。
而黑风口地处边境偏远地带,常年风沙弥漫,寒冷异常,还时常有蒙古部落与女真部落侵扰,驻守在此地,无疑是将他们推向了另一个险境,稍有不慎,便可能全军覆没。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选择,只能咬着牙往前走,只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只能默默积攒力量,等待着有一天,能摆脱他人的掌控,能重新回到魂牵梦萦的草原,能让通古斯部重新崛起,能洗刷今日的屈辱,能让所有轻视他们的人,都对他们刮目相看。
寒风依旧呼啸,刮过阿勒泰的脸颊,带着刺骨的疼,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暗暗发誓: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通古斯部的火种,绝不能断绝;草原的荣耀,终将重新回到他们的手中。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赤勒等人,眼神坚定地说道:“走,我们去黑风口,我们要活下去,我们要让通古斯部,重新站起来!”
赤勒等人纷纷点头,眼神里的绝望渐渐被坚定取代,他们跟着阿勒泰,一步步朝着城外走去,朝着黑风口的方向走去,朝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边境之地走去,也朝着通古斯部未来的命运走去。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不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着他们,可他们知道,只要不放弃,只要心中的信念不灭,就总有一天,能走出黑暗,迎来光明。风雪依旧在吹,却吹不散他们心中的希望,也吹不灭他们骨子里的倔强,通古斯部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