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领着众人，又一次郑重拜谢过李慕白和石猛，回头往外面蹒跚着走去。
待众人离去，李慕白这才看向石猛问道：“石兄，你的伤……”
石猛豪爽一笑，道：“不碍事。”
随即从皮囊里掏出一些黑乎乎的药粉，看也不看就往伤口上撒，动作粗犷得令人咋舌。
这些皮肉伤看着吓人，其实并不碍事。
所以李慕白也并未插手。
“小兄弟，这鬼地方，据说青云宗早就不管了，你怎么这会儿跑到这里来了？难道……”石猛一边撒药，一边瓮声瓮气地问道，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奉命巡查矿脉。”李慕白言简意赅地道。
“巡查矿脉？”石猛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道，“派你一个……呃，派你来巡查这黑风山脉的矿脉？青云宗那帮老家伙，是没人可派了，还是跟你小子有仇啊？”
他话语直白，毫不避讳。
李慕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妈的，就知道是这么回事！”石猛啐了一口道，“这鬼地方的矿脉，早就被挖空了，剩下点残渣，也都被几伙亡命徒霸占着，谁还去触霉头？巡查？巡个鸟！”
他草草包扎完伤口，撑着膝盖站起身，看向李慕白道：“小兄弟，你救了俺老石一命。这鬼差事，你一个人去闯，凶去，哪些地方是鬼门关，俺心底清楚。”
李慕白看着眼前这刚经历生死搏杀、一身伤痕犹在，却依旧豪气不减的汉子，心中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痛快！”石猛见李慕白应允，咧嘴笑了起来，道，“俺叫石猛，使刀的，刚才你也瞧见了。”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随即问道，“还不知小兄弟你怎么称呼？”
“李慕白。”
“李慕白？好名字！”石猛重重念了一遍，朗声笑道，“听着就比俺这‘石猛’好听得多了！”
李慕白道，“听石兄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确实不是。”石猛道，“半年前，俺偶然听人提起，说这黑风山脉曾是浩然剑仙归隐之地，便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什么机缘。可在这山里转了半年，啥也没捞着。都说那位剑仙升天前也姓李，此地近百年来又归青云宗管辖……李兄可曾听说过什么风声？”
“若真有机缘，青云宗……”李慕白顿了顿，摇头道，“如今这里虽名义上仍属宗门辖制，实则早已形同虚设。此番派我前来巡查，也不过是宗里有人想借机罚我罢了。”
石猛听罢，沉吟片刻，道：“李兄弟说得在理。不过……”他眉头微皱，“最近闻风往黑风山凑的人确实越来越多，总不至于是空穴来风。”
“或许是有人暗中搅动风云，也未可知。”李慕白沉吟道，“石兄是从何处听得浩然剑仙隐居于此的消息？”
“俺在追杀一个仇家的途中，”石猛声音沉了沉，道，“无意间听见的……”
“仇家？”李慕白眼神微微一动。
“俺原是庄稼人，住在很远一个叫白石村的地方。”石猛眼眶隐隐发红，缓缓道，“十年前，俺妹进山采药，被一个修道的老怪害了。为替她报仇，俺四处拜师，学了这一身本事。后来找到那老怪，却不是他对手，中了他一掌跌落山崖，死里逃生，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来，偶然听见这黑风山里或有机缘，俺才千里迢迢赶来。还是想着，若能寻得什么造化，学成本事，再去找那老怪算账！”
李慕白闻言，心底泛起歉意，低声道：“抱歉，让石兄提起伤心往事。”
这话也勾起了他自己的心事。
石猛虽然不能手刃仇家，但毕竟知道仇家是谁，他自己却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他自小被寄养在外，一个风雪的寒夜，母亲匆匆忙忙出现，带上他，从此就是一路被追杀，一路在奔波。他只记得某个漆黑夜里，逃亡途中，在一个荒村借宿时，仇家追至。母亲将他藏进地窖，他才躲过一劫。可母亲……
那年，他才六岁。
“没事！”石猛朗声道，“今日俺本来都打算走了，偏撞上那群畜生害人，这才出手干了场架。不过——”他看向李慕白，眼底泛起真诚的笑意，“能结识李兄弟你这样的人物，俺老石觉得，这趟就算白跑，也值了！”
李慕白一时无话，默然地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二人略作休整，便由石猛引路，继续向山脉深处行进。
在穿越一片弥漫着腐臭气的湿地时，意外遇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她正在替一名伤者处理伤口。
感觉有人靠近，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深潭映月，澄澈中带着疏离与戒备。
她面容算不上绝美，却十分干净秀气
“二位是？”她的声音也如其人，泠泠若溪泉漱石。
“姑娘别怕！俺们是路过，听见动静才过来的。可需要帮手？”
石猛咧嘴挤出个自认和善的笑。
可他块头魁梧，衣衫还沾着血迹，难免叫人起疑。
少女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一旁气度沉静的李慕白，眼中警惕方减弱了几分。
“此人中了腐骨鳄的毒。我已替他暂时控制住毒性，但需清心草根茎入药方能彻底拔除余毒。”她说着起身，视线扫向四周密林，“这附近应有生长，我去寻来。可否劳烦二位……在此照看片刻？”
“清心草？”石猛抓了抓头，“这东西，可难找得很！长在沼泽深处的石缝里不说，而且通常有‘鬼面蛛’守着，凶得很！姑娘你一个人去，太险了！”
“无妨。”少女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道，“不过几个鬼面蛛罢了，尚能应付。”
石猛忍不住追问：“敢问姑娘，地上这位是……”
“萍水相逢。”少女答得极简洁，却无半分犹豫，“但不能见死不救。”
“好一个‘不能见死不救’！”石猛闻言，胸膛一挺，“姑娘这忙，俺老石帮定了！这样，你去找药，让这位李兄弟陪你一同去，彼此有个照应。”他说着，目光在少女与李慕白之间转了个来回。
李慕白此时也在静静观察这少女。
觉得她来历不明，医术精湛，遇事冷静决断，绝非寻常人物。
“不必。”
少女果断地拒绝了石猛的提议，转过身去，身影一闪，便没了踪影。
石猛咂了咂嘴，对李慕白低声道：“这姑娘，不简单……”
李慕白没有说话，蹲下身去察看地上那人的伤势，石猛也就没有注意到他脸色一瞬间可怕的苍白。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那少女拿着两株还带着湿泥、叶片呈心形的翠绿草药赶回来了，裙摆上又多了一些刮痕，但那神情，却仿佛只是去散了个步。
她药草捣碎，加入之前的药泥中，重新为伤者敷上。做完这一切，站起身来，朝李慕白和石猛轻声道：“多谢二位。我叫苏晓，一名游方医师。”
石猛连忙摆手：“苏姑娘客气了，俺叫石猛，这是李慕白兄弟。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苏晓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看了看天色，对石猛道：“石大哥，能否劳烦你，将他送回流云集？他需要静养两日。”
“没问题！包在俺身上！”石猛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今日多谢二位。后会有期。”
苏晓也不再多问，浅浅一笑，转过身去，步履轻盈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
石猛看着苏晓消失的方向，呆了一呆，道：“这苏姑娘，还真是……来去如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