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张升笑容一敛，又问道：“不过你做此解释，倒也能勉强说得通，只是方才据李知府所言，阿茹娜不仅是你长兄的至爱之人，更是不惜性命的与李知府联手复仇，难道你当真与其素未谋面？”

可听了这个棘手的问题后，李世德却并未方寸大乱，只是思考了片刻，便坦然说道：“自是识得，但那日我已经知道阿茹娜是毒害秦王的凶犯，又怎么敢与她相认。

只得对其用刑，试图让她供出幕后指使之人，好在阿茹娜还念及往昔与长兄的情分，虽然并未说实话，却也没有胡乱攀咬于我。”

张升叹了口气，道：“好一张如簧利口，那我再问你，阿茹娜之死，又是怎么回事？”

李世德伸手朝着塞哈智一引，说道：“这位京城来的锦衣卫副千户塞大人，总不可能是我的同党吧，昨日就在这司狱司，塞大人可是在验尸过后，亲口证明阿茹娜乃是自尽，难道你张大人也要怀疑么？”

张升道：“塞大人当然不可能是你的同党，而且李知府刚刚也已供认，阿茹娜自尽是为了保护他，但我想不明白的是，究竟是何人，恰巧在我们准备严刑审讯阿茹娜的时候，授意其自尽的呢？”

李世德急的两手一摊，怒道：“此事你应该去审问那些嫌犯啊，本官又怎会晓得！”

见张升抬眼望向了自己，李世贤道：“按照原先的设想，阿茹娜姐姐毕竟只是替秦王妃跑腿的帮凶，或许能侥幸逃过一死，因此早在事发前，我便给了她一枚特制的刀片，以防事情败露后，要整日经受生不如死的刑罚。”

说到这里，李世贤惋惜的摇了摇头，叹道：“想不到她为了保全我，竟然恰好在你们要刑讯逼供时自尽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张升道：“纪大人，还要劳烦你来告诉这二位大人，阿茹娜之死，究竟是天意，还是人愿。”

纪纲笑道：“张大人不必客气。”说罢，纪纲便左右各提着一人走了进来。

认出其中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乃是司狱韦如海后，李世德不由得大怒，戟指喝道：“纪纲，你们锦衣卫早已没有刑讯官员之权，怎敢如此对待我提刑按察使司的人！”

纪纲用力揪住另一个血肉模糊，身上几乎已没有一块好皮肉男子的头发，露出了其满是伤痕的脸，笑道：“佥事大人还是先看看他吧。”

看清那男子的面容后，李世德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眼前这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男子，正是李世德的心腹之人于养正。

纪纲笑道：“看来佥事大人已认出了他的身份。”

李世德犹自质问道：“此人是本官的幕僚于养正，我自是识得，只是不知他犯了什么罪，纪千户竟将其折磨至此！”

纪纲从怀中取出右宗人的令牌，双手奉还给了朱高炽，转头问道：“昨日世子殿下将令牌交予我后，我办了三件事，佥事大人可知是什么？”

李世德道：“第一件事，想必便是到案牍库查到了王振乾的所在，并且命令那里的官员不可声张，从而引我二哥入局。”

纪纲伸出拇指赞道：“佥事大人果然聪慧。”

说罢，纪纲指着于养正说道：“第二件事，则是到锦衣卫衙门调集人手，紧盯西安府的大小官员。果然，当世子殿下决定严刑拷问阿茹娜后，这个家伙便悄悄溜掉，骑快马先行赶往了司狱司。”

李世德辩解道：“本官只是让他速去告知韦如海早做准备，将人犯提出大牢，等候世子殿下审讯，这有何问题么？”

纪纲颔首道：“毫无问题，这厮不愧是佥事大人的心腹，无论我如何用刑，他来来回回也只是这一句话。”

可就当李世德暗暗松了口气时，纪纲又轻轻拍了拍韦如海的后背，立时将韦司狱吓得一激灵。

纪纲笑道：“不过既然知道与韦司狱有关，事情就好办多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熬得住酷刑。对不对，韦司狱？”

韦如海慌忙说道：“对，大人说的对！”

纪纲道：“那便请韦司狱来告诉李佥事，于养正那句话的用意是什么。”

韦如海道：“是，先前佥事大人告诉下官，如果有人传达给我早做准备四字，便在给阿茹娜送饭时，将他给我的刀片偷偷放进去，人犯自会明白，其余的事就不用管……”

听到这里，怒不可遏的李世德上前便是一脚，将韦如海踹翻在地，骂道：“混账东西，无凭无据，你怎敢如此污蔑本官！”

纪纲也不阻拦，只是似笑非笑的问道：“李大人是想将韦司狱殴打致死，来一个死无对证么？”

李世德忙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气不过而已。”

随即他便指着韦如海说道：“前日里，本官正在调查韦如海在狱中大肆收受囚犯贿赂，贪赃枉法之事，后因秦王一案暂且搁置，想不到这厮便借机攀咬与我，当真是可恨至极！”

贪污受贿在洪武朝虽是死罪，但毕竟无法与谋害藩王同党的罪名相提并论，因此韦如海一听也急了，叫道：

“李世德！正是由于你拿到了我的短处，并以此要挟，我才铤而走险帮你，可事到如今，你怎可将罪责都推到我一人身上！”

李世德冷笑道：“真是笑话，你索贿受贿的证据，本官多少也拿到了一些，可你污蔑本官之事，可有真凭实据？难道只凭于养正那句再正常不过的言语，你就想给本官定罪不成！”

见韦如海又急又气，却说不出辩驳的言语，李世德便不再理会他，走到朱高炽面前，躬身道：

“有这等贪腐小人诬告，也难怪张大人和纪大人会误会，还请殿下明察，还下官一个公道。”

尽管李佥事这番话说的很有水平，既向朱高炽自陈清白，又表现得很大度，言明张、纪二人也只是受了小人蒙蔽，并非有意刁难，然而可惜的是，张升却丝毫没有买账，上前说道：

“我早已料到，只凭这些，绝不能让李佥事心甘情愿的俯首认罪，因此还请纪大人做了第三件事。”

李世德恶狠狠地瞪着张升，只恨不能一刀将其杀了，但还是强忍怒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何事？”

张升道：“抄家。”

李世德将信将疑地问道：“抄家？不会是抄本官的家吧？”

纪纲道：“正是，张大人告诉我，一旦锁定嫌犯后，立即查抄其家，以免嫌犯销毁罪证，所以不止是佥事大人，于养正和韦如海的家，我也一并抄了。”

李世德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道：“我乃二甲进士，吏部任命的提刑按察使司佥事，除非有天子诏令，否则就算有右宗人的令牌又如何！你们这是在藐视朝廷！”

朱高炽正色道：“李佥事放心，命令是我下的，一切后果，本王皆会一力承担，如果你无罪的话，也大可以上疏弹劾。”

纪纲大手一挥，自有下属捧着两个大陶罐走了进来。

见了这两个陶罐后，李世德立时面如土色，瘫坐在了地上。

纪纲拱手道：“殿下，这是下官在李世德书房中搜出的两罐石油，与在杏林堂失火现场处所发现的残留石油，完全一致。”

朱高炽道：“原来昨夜纵火的凶犯并非是李知府，而是李佥事？”

李世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过了良久，才开口说道：

“不错，我与二哥相继在陕西任职后，便开始谋划如何才能全身而退的除掉朱樉。

毕竟为大哥报仇固然重要，可一旦事发，我李家恐有绝后之虞，因此在制定完周密的计划后，我们方才开始行事，想不到最终还是功亏一篑，要为那残暴害民的狗王爷陪葬了。”

眼见兄弟也被查出，被五花大绑的李世贤痛心疾首的说道：“三弟糊涂啊，你怎么没有将这石油处理干净！”

李世德无奈道：“昨日纵火后，我始终都在忙着公干，哪有闲暇去处置，再者说来，谁能想到他们在没有实证的情形下，便敢自作主张去查抄五品官员的府邸。”

朱高炽道：“如此说来，在杏林堂采买砒霜之人，也是李佥事了？”

李世德点了点头，道：“正是。”

朱高炽不解道：“你兄弟二人为何要全部参与其中，如果其中一人，始终置身事外，躲在暗中行事，即便最终失败，起码还有得以保全的机会。”

李世德苦笑道：“殿下说的轻巧，可我们兄弟俩，只有二哥这个知府，才可以查阅到案牍库的黄册。

而设计毒杀、灭口、纵火等事，也只有我这个多年从事刑侦的佥事，方能在成事后不留下蛛丝马迹。

至于除去王振乾一事，本应是我前去，但殿下却让我到西安府的案牍库查阅黄册，实在脱不开身，这才只得由二哥……”

说到此处，李世德懊悔不已，挣扎着爬起身来，对兄长恭谨地行了一礼，说道：

“都怪小弟昨日提供了错误的情报，才累得二哥被捕，要不然他们也很难查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