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咆哮,震得头顶破损的集装箱铁皮都在嗡嗡作响。
雷獠动了。
这台代号“绞肉机”的人形兵器,此刻完全抛弃了作为驾驶员的理智。
长期被狂躁症侵蚀的神经中枢在刚才那股极致香气的诱导下彻底崩断,他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突然嗅到了绿洲的水汽——哪怕那是海市蜃楼,他也要撕碎一切阻碍冲过去。
沉重的合金战锤在地面拖拽出一串刺目的火星,S级体质爆发出的速度让空气产生了音爆般的炸响。
五米。三米。
周围的学员发出惊恐的尖叫,就连老莫也下意识地反握匕首想要冲上来阻挡,但他太慢了。
处于风暴中心的顾昀,连哪怕一微米的退避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揭开了面前平底煎锅的木盖。
“滋啦——”
如果说刚才那瓮老卤是重锤轰击灵魂,那么此刻随着水汽升腾而起的,则是足以把钢铁化为绕指柔的凡尘烟火。
顾昀手腕一抖,锅铲如游龙般探入锅底,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一铲、一翻。
一盘整整齐齐、底部连成一片金黄酥脆“冰花”的煎饺,稳稳落在了瓷盘中央。
那不是普通的面粉水形成的脆底,那是顾昀特意舀了一勺刚刚变异完成的“星舰版老卤”,稀释后浇入锅中形成的精华。
琥珀色的脆皮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琉璃质感,每一个饺子的肚皮都圆润饱满,透出内馅里那抹鲜嫩的粉红。
“吃。”
顾昀将盘子向前一推,刚好停在雷獠那只足以捏碎颅骨的大手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雷獠那双充血赤红、满是杀戮欲望的眼睛,在视线触及那盘煎饺的瞬间,瞳孔剧烈震颤。
鼻翼翕动,一股温润、厚重,带着某种母亲怀抱般安宁气息的味道,顺着嗅觉神经霸道地冲入了他混乱的大脑。
那不是单纯的肉香或油香,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能量,正在温柔地抚平他脑海中那些尖叫着、撕扯着的黑色噪音。
当啷!
重达八十公斤的合金战锤脱手坠地,将坚硬的水泥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雷獠那原本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肌肉瞬间塌陷了下来。
他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孩子,噗通一声跪坐在地,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和机油污渍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个滚烫的煎饺。
没有咀嚼。
他几乎是囫囵吞枣地将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饺子塞进了嘴里。
脆底在齿间崩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滚烫的汤汁在口腔中炸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极寒的冰原上赤身裸体奔跑了十年的人,突然跌进了一池暖得让人想哭的温泉里。
多巴胺的分泌量在这一刻突破了生理极限,却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极致的松弛。
雷獠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整个人瘫软地靠在简陋的灶台上,眼泪混杂着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机械地伸手、抓取、吞咽,仿佛那是连接他破碎灵魂的唯一胶水。
顾昀没有再看他一眼。
对于厨师来说,食客吃下第一口时的表情,就已经给出了所有的答案。
他转身走向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少年青隼。
少年的脸色灰败如纸,手腕上的生命监测仪已经发出了刺耳的低电平警报。
精神力过载导致的大脑休克,在常规医学里需要进ICU躺半个月。
“把他的头抬起来。”顾昀对守在一旁手足无措的老莫说道。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小包刚刚兑换的“复苏南瓜籽”。
这种生长在系统灵田里的南瓜,吸收了晨曦的第一缕紫气,种子内含有一种特殊的生物碱,专门修复受损的神经突触。
顾昀没有直接喂食,而是将其倒入石臼,两三下研磨成翠绿色的粉末,随后拌入旁边一直温火慢熬的小米粥中。
金黄的小米油裹挟着翠绿的粉末,散发出一股清甜的草木香气。
“张嘴。”
顾昀捏开少年的下颌,将一勺温热的米糊送了进去。
流食顺着食道滑下。
仅仅过了三秒。
滴——滴——滴。
原本杂乱无章、忽高忽低的监测曲线,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平,变成了虽微弱但极度平稳的律动。
青隼灰败的脸颊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丝血色,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像是陷入了一场香甜的酣梦。
“神……神迹……”老莫捧着监测仪,嘴唇哆嗦着,看向顾昀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尊降临凡间的神祇。
就在这时,周围的红色光墙突然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熄灭。
“控制住现场!把那个危险分子给我拿下!”
白砚气急败坏的声音随着屏障的消失猛然炸响。
十几名手持电击枪的安保队员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摊位后的顾昀。
白砚大步流星地跨过警戒线,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处决罪犯的扭曲快意:“雷獠已经失控了!为了公共安全,我不得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
此时此刻,那位他口中“失控的杀戮机器”雷獠,正蜷缩在顾昀那张只值五块钱的红色塑料马扎上,双手捧着空盘子,一边舔着残留的汤汁,一边用那双泪眼朦胧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闯入者。
这哪里是什么狂战士,分明是一只刚刚吃饱喝足、正在晒太阳的巨型金毛犬。
“这……这怎么可能……”白砚的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荒诞的画面。
没等他反应过来,赛场中央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突然发出“滋滋”的干扰声。
原本属于官方频道的画面被强行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分析报告。
【关于“无感抑制剂”副作用的S级绝密档案】
【检测对象:帝国执行官白砚】
【检测结果:长期服用导致味觉神经坏死、情感模块缺失,且该药物含有严重的成瘾性精神毒素……】
与此同时,刚才雷獠吃下饺子瞬间飙升的“精神稳定指数”对比图,也被黑客贴心地放在了报告旁边。
一边是官方推崇的“毒药”,一边是路边摊的一盘饺子。
高下立判。
全场的观众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足以掀翻屋顶的嘘声。
“骗子!执行官滚下去!”
“那盘饺子救了雷獠!那是药膳!是真正的古法药膳!”
“我要吃!多少钱我都给!老板看我一眼!”
舆论的风向如同海啸般瞬间倒戈。
无数个镜头对准了那个站在简陋灶台后、正在用抹布擦拭桌面的清冷身影。
顾昀仿佛置身事外。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白砚,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那口立了大功的铁锅。
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那个正疯狂向前挤动、试图品尝一口“神迹美食”的人潮中,一双死鱼般毫无生气的眼睛,正透过人群的缝隙,冷冷地锁定在顾昀的后心。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工装、伪装成难民的男人。
他的袖口里,滑出了一根细若牛毛的透明毒针,针尖上闪烁着只有在剧毒发作时才会显现的幽蓝光泽。
黑闸的人,从不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