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声音,不在外面。在我脑子里。像一块被冻了千年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呃啊……”我趴在地上,身体像一万只虫子在同时啃咬、撕扯、筑巢。骨头在响,血肉在蠕动,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在贪婪地、疯狂地,消化着刚才吞下去的那座“骨山”。
好胀……要爆了……
但……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狗,闻到了肉香,却隔着一道啃不穿的铁门。
烦。好他妈的烦!
呼噜……呼噜……一股新鲜的、温热的、带着恐惧和忠诚的血肉气味,钻进我的鼻子。
好香。
我抬起头,猩红的眼珠,缓缓转动。虎先锋。阿豹。那两个蠢货,浑身是伤,却还像两堵破墙,挡在我面前,对着周围龇牙咧嘴。
它们的血……闻起来……更香。
吃了它们。吃了它们,就能撞开那扇门。
我的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咕噜”声,口水顺着尖牙滴落,在滚烫的血痂地面上,烫出“滋滋”的白烟。
“大王……”虎先锋感觉到了,他那张蠢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是对我的。他没退。他只是把手里的斧子,握得更紧了。
“……”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水底的倒影,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井底……一块小小的、被舔干净的骨头……
“滚!”我咆哮着,一爪子拍在地上!“轰!”地面炸开一个大坑,碎石和骨粉四处飞溅!饥饿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暴怒冲得七零八落。
我的东西……轮不到我脑子里的破烂玩意儿来管!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里的能量风暴还在肆虐,但那扇看不见的门,却因为这一下,被撞得松动了。我的目光,越过那两个发抖的废物,死死地,锁定在了山壁深处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个女人……跑进去了。她身上的味道……比这两个蠢货,香一万倍!那里,有更好吃的。
“吼!”我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洞口,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每走一步,我身上的骨甲就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暗金色的纹路变得更深,更亮。
“大王!”虎先锋想跟上来。
“滚开。”我头也不回。“别……碍事。”
阴冷的风,从洞口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子腐烂了千年的尸臭,还有……一股很淡,却很顽固的……檀香味。臭味和香味,拧在一起,像两条交配的毒蛇,钻进我的脑子,让人恶心。
我踏进了洞里。“啪嗒。”脚下黏糊糊的,像踩在化了一半的腐肉上。
洞里,很黑。但墙壁,却在发光。惨白色的光。那墙,不是石头。是骨头。是无数的人骨、妖骨,被一种我看不懂的力量,熔炼、挤压、堆砌在一起,形成这蜿蜒的、深不见底的甬道。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的黑色虫子。又是这种截教的符文。它们像活的一样,在惨白的骨壁上缓缓蠕动,发出“嘶嘶”的、听不见的低语。
“饿……”“死……”“恨……”
吵死了!我加快了脚步,煞气从我身上溢出,所过之处,那些低语的符文瞬间黯淡下去,像被踩灭的烟头。
越往里走,那股檀香味就越浓。它压过了尸臭,压过了腐烂的味道,像一层干净的雪,盖住了肮脏的烂泥地。这味道,让我想起……想不起来。更烦了!
“轰!”我一头撞穿一面挡路的骨墙,冲进了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洞窟。
洞窟的尽头。那个女人,白骨夫人,正站在一座三尺高的、由完整头骨堆砌的石台上。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绿色的血迹,气息萎靡,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决绝。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母狼。
她的手上,托着一只小巧的、古铜色的铃铛。铃铛上,同样刻满了那种扭曲的黑色符文。
“锁魂铃……”她看着我,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此处,是师尊的道场,是我的根。”“你,过不去。”
“哈!”我笑了。根?我只看到了……粮食。
“你的根……”我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嚼碎了,下酒!”
话音未落,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叮铃铃——!”她猛地摇响了手里的铃铛!一股无形的、尖锐的、能刺穿灵魂的音波,狠狠扎进我的脑子里!
“嗡——!”我的脑袋像被一柄大锤砸中!无数破碎的、混乱的画面,像炸开的烟花,在我眼前爆开!是那个穿着白裙的女人,背对着我,身上插满了兵器……是那口正在合上的石棺……是井底的霉味……是孩子的笑声……
“啊啊啊啊——!!!!”我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这些该死的、烦人的垃圾!
“给我……滚出去!”
【焚天狂虎】!轰——!!!!雷火交织的狂虎虚影,在我身后轰然炸现!这一次,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我不再理会脑子里的噪音,任由那股精神冲击撕扯我的灵魂,身体却像一颗脱缰的炮弹,直冲石台!
“没用的!”白骨夫人厉声尖啸,疯狂地摇着铃铛!“在锁魂铃面前,你这头只剩兽性的畜生,灵魂就是最脆弱的破绽!”“给我碎!”
我不管!我只知道,砸烂那个铃铛!吃了那个女人!这一切,就都会结束!
【裂骨双劈】!带着雷火煞气的虎爪,与那刺耳的铃声,狠狠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我的爪子,穿过了音波。白骨夫人瞳孔猛缩,她没想到,我的肉身,我的意志,竟能野蛮到无视灵魂攻击的程度!她想退!晚了!
我的另一只爪子,已经抓向了她手里的铃铛!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竟不退反进,将所有力量灌注于锁魂铃,迎着我的爪子撞了上来!她要用这件法器,和我同归于尽!
蠢货!
“当——!!!!!”虎爪与铜铃,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但,碎裂的,不是铃铛,也不是我的爪子。是那座被我们俩的力量狠狠压迫的……头骨石台!
“咔嚓……咔嚓啦啦……”石台从中间开始,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无数颗作为基座的头骨,眼眶中的魂火齐齐爆开!
“轰隆——!!!!!”石台,塌了!但,下面不是实地!而是一个……闪着金色光芒的……空洞!
在我们脚下,一个由无数金色符文组成的、复杂到极点的阵法,在接触到我身上那股纯粹的、不属于此世的逆道煞气时,像是干柴遇到了烈火,被瞬间激活了!
“……终于。”白骨夫人失声,那不是惊呼,而是一种……解脱的叹息。
金光,像决堤的洪水,从那空洞中喷涌而出,瞬间将我们两人吞没!失重感。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骨壁、洞窟、黑暗……都在融化、剥离。
等我再次能看清时,我们已经不在那个洞里了。这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灰蒙蒙的混沌。而在混沌的中央,一幅幅模糊的、流动的光影,正在缓缓展开。像一出……古老的皮影戏。
光影中,一个穿着黑色道袍、面容冷峻的女人,正对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厉声呵斥。“马元!我教你的,是护身之道,不是让你去逞凶斗狠!”那个叫马元的壮汉,挠着头,憨憨地笑着:“师尊,那些家伙骂我们截教是邪魔歪道,我忍不住……”“住口!”女人,石矶娘娘,打断了他,“口舌之争,有何意义?守好本心,潜心修行,方为正途!”
画面一转。还是他们俩。石矶娘娘盘膝而坐,似乎受了重伤,嘴角溢血。马元跪在她面前,双眼通红,拳头捏得死死的。“师尊……都怪我……如果不是我……”
石矶娘娘抬起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温柔。“不怪你……这是命数……”“此地乃我早年寻得的洞府,留有我一缕本源。若截教有朝一日倾覆,此地……或可为我教,留下一丝香火……”“马元,若有‘异数’至此……一个身负‘逆道’气息的异数……替我……将他引来……成为我归来的容器……”
……容器?……归来?……护着……
“……我护着你……”一个清晰的、带着暖意的声音,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我脑中的混沌!我看见了。不是幻觉。是一只宽大的、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一个高大的、穿着破烂铠甲的背影,挡在我的身前。
攻击的动作,停住了。我僵在原地,歪着头,那双猩红的竖瞳失去了焦点。我缓缓抬起自己的爪子,伸向面前的空气,笨拙地、反复地,做出一个“拍”的动作。
“拍……拍……”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含混的咕哝声,“我……拍……”
就在我失神的这一瞬间。“嗡——!”这片由截教禁制构筑的记忆空间,因为失去了石矶娘娘最后一丝本源的支撑,开始剧烈地震颤、崩塌!那股古老的、精纯到极致的截教残存能量——或许该称之为“魔念”,像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进了离它最近的……我的身体里!
“呃啊啊啊啊啊——!!!!”那扇只差临门一脚的、坚不可摧的合体境大门,在这股磅礴能量的冲刷下——轰然……粉碎!
金光散去。混沌消弭。我们重新回到了那个摇摇欲坠的骨洞之中。
我站在原地,周身的雷火煞气已经尽数收敛,但一股比之前强大了十倍不止的、深沉如渊的气息,从我身上,缓缓散开。
合体境。成了。
我抬起头,看向倒在不远处的那个女人。白骨夫人看着我,看着我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先是震惊,然后是绝望,最后……最后,变成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她没有再看我。她的目光,穿过我,落在了我身后那片已经彻底碎裂的石台废墟上。在那堆破碎的头骨之中,一块巴掌大小的、不起眼的石板残片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马”字。